半个月一晃而过。
这半个月浩楠几乎没下过青崖峰。白天在后山石洞里守着幼兽养伤,晚上回石屋修炼。幼兽的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老道士接骨的手法确实高明,加上隔天灌一次培元散,第十天的时候这小东西就能自己站起来在石洞里歪歪扭扭地走动了。它刚能走稳当就跑去找王大壮,赖在厨房门口不肯走,被王大壮用半鸡腿收买,从此见了他就嗷嗷叫唤。
浩楠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银痕。取它额头那道裂痕纹路和一身银白毛皮的意思。王大壮嫌这名字太文绉绉,一口一个小银子地叫,银痕倒也认,每次听见他喊就摇摇晃晃地跑过去讨吃的。
除了养兽,浩楠将丹田中积存的杂质凝聚成了一枚芝麻大小的灰珠。污丹成形的那一刻,一股沉实而内敛的力量感在丹田角落里稳稳安顿下来,像一颗随时可以点燃的雷丸。虽然只有芝麻大小,但按照杂质炼化术的说明,引爆这一枚的威力足以在近距离内重创一个炼气初期的修士。代价是引爆之后他会陷入大约一柱香的虚弱期。
这是他现在最强的底牌。
灵石余额还剩十五颗,净脉散还有一瓶沈落雁没给。炼罡诀的炼化速度暂时够用,丹田里的杂质存量已被压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吞灵诀配合炼罡诀的常修炼,修为稳稳推进到了淬体三重巅峰,离四重只差临门一脚。
银痕的伤也基本好全了,后腿上固定用的木棍已经拆掉,跑起来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能满山追着蝴蝶跑了。它额头上那道裂缝纹路每天都会亮一次,短暂的一瞬,像是在吸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浩楠用灵瞳术观察过,发现那纹路亮起的时候,周围三尺内的空间会产生极细微的扭曲。只是幼兽还小,暂时只能吞掉巴掌大的一点空间碎片,威力跟放了个闷屁差不多。
第十五天傍晚,一只碧绿色的传讯纸鹤穿破暮色飞进了青崖峰。纸鹤径直落在浩楠肩头,展开后是两行清秀的墨迹——“三后,落雁城东来客栈。带上戒指。沈落雁。”
戒指早就还回去了,她让他带上,应该是让他以“戒指认主之人”的身份露面。
浩楠当晚跟老道士打了声招呼。老道士正蹲在后山洞口给银痕挠下巴,头也没抬:“去吧。崽子留在这,伤还没好利索,跟你跑长途不现实。遇事多动脑子,别跟你师兄似的,就知道抡拳头。”
浩楠看了一眼趴在老道士脚边打呼噜的银痕,转身下山。
落雁城在南域和东荒的交界处,从青崖峰出发要走将近三天的路程。浩楠没有代步灵器,全靠两条腿赶路。第三天正午,他走进了落雁城的城门。
城池比青云城大了不止十倍,街上修士的修为也明显高出东荒一大截。坊市里随处可见炼气中期以上的散修,偶尔还能看到筑基修士在店铺里进出。街边酒肆里传来的闲谈里,最常被提到的词是“天骄会”。
浩楠找到了东来客栈。门口停着好几辆灵兽拉的车驾,大堂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修士,穿着各色宗门服饰,谈笑风生。他穿着碧落宗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走进大堂时,好几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带着一种“大概是走错了门”的判断。
他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刚倒上第一杯,沈落雁就从二楼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换了身素净的月白长裙,不像头一次见面时那么利落练,多了几分闺秀的温婉气。但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审视中带着算计的冷静目光。她身后跟着一个灰衣老者,头发灰白,背微驼,站姿却稳得像一钉在地上的铁桩,周身气机沉凝,看不出深浅。
沈落雁在他对面坐下,灰衣老者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拢在袖中,眼帘低垂,一动不动。
“长话短说。”沈落雁压低声音,语速比上次见面快了不少,“三天前天衍仙盟内廷通过了一项动议,天骄会正式开始之前,会先有一轮资格核验。所有被邀请的世家和宗门代表都必须在验仙石前走一遭,验明修为、骨龄和身份。我之前以为只需要在宴会上亮个戒指就行,现在看来——你得提前上场。”
“验仙石会验出什么?”
“修为、骨龄、灵力属性。最麻烦的是第三项——它会把你的灵品阶原原本本地显示出来。”沈落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是什么灵?”
“杂品废灵。”
沈落雁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说:“那就更不能在验仙石前露底。我收到消息,秦家那边——就是我那个前未婚夫所在的家族——已经通过仙盟内廷提前拿到了这次核验的执事名额。他们会有一个执事在验仙石旁边,一旦你的修为和灵曝光,当场就能以资格不足为由将你剔除。到时候别说天骄会的入场资格,你连落雁城都未必出得去。”
“秦家这么怕一个假未婚夫?”
“他们怕的不是你。”沈落雁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怕的是戒指。戒指一旦在天骄会上公开亮出来,按沈家族规,秦家那桩婚约就算废了。这桩婚事牵扯到两家的灵矿开采权,不是单纯的面子问题。所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你出现在天骄会上。”
浩楠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灵瞳术无声开启。视野切换成灵气视角,大堂里嘈杂的灵力光晕层层叠叠。在二楼楼梯口,一道暗红色的灵力痕迹若隐若现,不像活人留下的,更像是一道极其隐蔽的追踪印记——有人已经盯上沈落雁了。
“你被跟踪了。”他放下茶杯。
沈落雁面色不变,灰衣老者的眼皮却微微抬了一下。
“我知道。”沈落雁说,“从南域到这里,一路都有人盯。所以才约你在这见面——东来客栈是天衍仙盟的产业,他们不敢在客栈里动手。但出了客栈大门,就不一定了。”
浩楠靠在椅背上,脑子转得飞快。验仙石绕不过去,这是规则。强行通过验仙石,灵会被曝光,秦家执事当场就能把人清退。不通过验仙石,连天骄会的门都进不去,更谈不上配合沈落雁演戏。
但规则从来都有漏洞。验仙石验的是“修为、骨龄、灵力属性”。淬体三重的修为改不了,骨龄更不可能造假。唯独灵力属性这个选项——他的吞灵诀可以吞噬一切灵气,包括他自己的灵气。理论上他可以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暂时压制到一个极其微弱的水平,让验仙石感应到的是一个“空壳”。至于灵品阶——如果灵力属性的显示可以用压制灵力的方式扰,那灵品阶的判定同样可以被扰。
问题在于,验仙石旁边站着的不止秦家执事,还有天衍仙盟的内廷监督。压制灵力太明显会被当场拆穿。他需要一个让所有人同时转移注意力的时机。
“核验的地点在哪?”
“落雁城中心的演武场。验仙石就摆在演武台正中间,所有受邀者轮流上台,台下是各家长老和仙盟执事。众目睽睽。”沈落雁说,“秦家负责核验的执事叫秦洪,筑基初期。还有两个内廷的人做监督,修为都在筑基以上。”
浩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有一个办法。但不能告诉你细节。你只需要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核验那天,不要和我一起出场。你先上台,验完之后留在台上不要走。第二,让那位前辈守在演武场外围的西侧出口。如果出了意外,我需要有人替我挡一下追兵。”
灰衣老者终于睁开眼,看了浩楠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仍然没有说话。
沈落雁盯着浩楠看了好几息:“你有把握?”
“没有。”浩楠的回答脆利落,“但你没有更好的办法。”
沈落雁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放在桌上:“里面是之前欠你的三百灵石和两瓶净脉散。你的伤刚好,拿着。”她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浩楠。天骄会上你要面对的人,修为最低的也是炼气后期。如果你觉得撑不住,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戒指的事我可以另想办法。”
“不用。”浩楠把锦囊收入怀中,“交易就是交易。你付了灵石,我出人。天经地义。”
沈落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浩楠坐在原位把茶喝完,用余光扫了一眼二楼楼梯口那道暗红色追踪印记。秦家已经盯上沈落雁了,他的名字和身份想必也已经摆在秦家执事的案头。接下来这三天,他需要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把淬体三重巅峰推上四重。
落雁城外的废弃矿洞,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起身离开东来客栈,天边的晚霞正烧得通红。落雁城街头的灵灯次第亮起,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无声涌动。
三天之后,演武场上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