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昔的身体,瞬间僵得像块木板。
她伸向冰冷门把手的手指,还在半空中微微发着颤。
那道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催命符,直接把她死死钉在了原地。
完了。
被抓包了。
林昔在心里哀嚎一声,绝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大口带着灰尘味的空气。
身后,传来木板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男人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沉重脚步声。
一步。
两步。
那脚步声像踩在林昔的脊梁骨上,每一下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高大的阴影从她身后笼罩下来,瞬间将她整个人罩进了一片黑压压的暗网里。
萧经闻长腿一迈,越过她僵硬的肩膀。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越过她的头顶,一把按住了斑驳的门板。
“砰!”
一声闷响震得门框直掉灰。
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他重重关上,顺手将刚刚被林昔拉开一半的门闩,重新死死了回去。
林昔的心跳彻底漏了半拍。
逃跑路线被彻底切断,她只能咽了咽涩的喉咙,僵硬地转过身。
男人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他上半身光着,结实的膛上,还残留着昨晚她胡乱挠出的几道红痕。
那肌肉线条流畅得仿佛猎豹,配上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简直是又凶又悍。
林昔不敢乱看,视线赶紧上移,对上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
“那个……大哥,你醒了啊。”
她巴巴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试图缓和这要命的气氛。
萧经闻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逃兵。
“打算去哪?”他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我这不看天亮了,准备回家嘛。”
林昔一拍大腿,装作非常轻松自然的样子。
“昨晚的事,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我知道大哥你是个好人,昨天也是好心帮我。”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扇门,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行不行?”
她把二十一世纪那种快餐式的“江湖规矩”搬了出来,企图大事化小。
但在保守的七零年代,这番话听在军人耳朵里,简直就是伤风败俗的代名词!
萧经闻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底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怒意。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猛地上前一步,宽阔的膛几乎要贴上林昔的鼻尖。
“你把军人的作风当成什么了?把婚姻大事当成儿戏吗?”
林昔被他得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不是,大哥,我没把你当儿戏啊。”
她赶紧摆手解释,心里暗骂这男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你看,昨晚是我药劲上来了,没控制住,主动缠着你的。”
“算起来,是我占了你的大便宜。”
她硬着头皮,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只求这尊大佛赶紧放她走。
“你是个前途无量的好同志,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就毁了你的大好前程啊。”
萧经闻冷哼一声。
这女人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是她强迫的他。
但他萧经闻,骨子里受的是最正统的教育,刻板且负责。
清白毁了就是毁了,没有谁占谁便宜这一说。
“站直了。”他突然沉声命令。
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长官威严。
林昔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双手贴紧裤缝。
萧经闻转身,从床头抓起那件军绿色衬衫,随意套在身上。
他没有系扣子,大马金刀地在一把破木椅上坐了下来。
双腿岔开,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明明是最简陋的招待所,硬是被他坐出了审讯室的森冷气场。
“姓名。”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啊?”林昔愣了一下。
“我问你姓名,单位,家庭住址。”
男人的眼神像是一把手术刀,仿佛能把她的伪装扒个底朝天。
林昔知道,这套路是躲不过去了。
这男人身上那股雷厉风行的军方作风,本不容许她有任何隐瞒。
“林昔。双木林,往昔的昔。”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清脆。
“江城钢铁厂,宣传科事。”
萧经闻眸光微动,冷峻的侧脸绷得很紧。
原来是钢铁厂的人。
“为什么半夜会出现在招待所?”
他继续盘问,像是一个无情的机器,“还有,你身上的药,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问题,林昔的眼神冷了下来。
原本打哈哈的圆滑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伪装,深吸了一口气。
“我被我继母算计了。”
她靠在门板上,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为了让我给她亲生女儿腾位置,好让她女儿顺利嫁给我原本的未婚夫。”
“昨晚,她在我喝的糖水里下了猛药。”
“还特意安排了一个五十多岁、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在门外守着。”
萧经闻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呢?”他低声问,嗓音里压抑着风暴。
“然后?”
林昔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那老光棍和我继母都敲晕了。”
“我把他们俩拖到一张床上,盖好被子,从外面反锁了门。”
说到这,她挑了挑眉,狐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估摸着这会儿,大院里看热闹的人已经去捉奸了吧。”
萧经闻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不合身的破旧外套,头发凌乱,脸色因为缺水而微微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头刚刚反猎人的小狼崽子。
够狠。
也够聪明。
萧经闻心里,竟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要是昨晚她没跑出来,要是她没点的本事……
想到这女人可能会被一个老光棍糟蹋,萧经闻的心口莫名一紧。
一股暴虐的火气,从腔里直窜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不明所以的烦躁情绪。
“所以,你慌不择路,翻墙躲进了我的房间。”
他替她补齐了最后的故事。
林昔点了点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乖巧地绞着衣角。
“对。”
“我听到外面有保卫科巡逻,怕被抓住说不清,就翻墙进了招待所后院。”
“你的门没关严实,我就钻进来了。”
“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林昔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脆低下了头,掩饰住眼底的心虚。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显得这屋子更加安静。
林昔等了半天,没听到男人说话,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萧经闻正盯着她看。
那目光深沉如海,带着探究,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就在林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准备再次开口求饶的时候。
萧经闻动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迈着长腿,走到床头柜前。
他拿起那条绿色的武装带,在腰间利落地扣上。
“咔哒”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接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衬衫的衣领。
开始一颗、一颗地,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
他系扣子的动作并不快。
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禁欲感。
林昔看得有些呆了。
不得不说,这男人穿上衣服的样子,比脱了衣服还要命。
那股冷冽的、铁血的军人气质,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制造机。
“那什么……”
林昔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打破沉默。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清楚了,连老底都掀给你了。”
“我真不是什么女特务,也不是随便的坏女人。”
“我现在能走了吗?”
萧经闻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系好最后一颗风纪扣,将领口扯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人瞬间从昨夜那头失控的野兽,变回了那个冷酷威严的军区长官。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林昔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林昔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萧经闻低下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不容违抗的绝对霸道。
“我刚才说过。”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大提琴的琴弦上摩擦。
“我不管你昨晚是吃错了什么药,也不管这其中有什么被人算计的意外。”
林昔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要把她扭送公安局?
就因为她睡了他一次?
“大哥,我都说了是个误会,我不用你补偿……”
林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经闻冷冷地打断了。
他伸出那只有着厚厚老茧的大手,一把捏住了她精致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逃避他的视线。
“我萧经闻是个军人。”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下达最后的判决。
“你毁了我的清白,这事我必须负责。”
林昔的眼睛猛地瞪大,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
毁了他的清白?!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明明吃亏的是她这个黄花大闺女好不好!
还不等她出声反驳,男人那极具穿透力的话语,再次像炸弹一样在她耳边炸响。
“去厂里开介绍信。”
萧经闻松开她的下巴,眼神不容置疑。
“今天,我们就去领证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