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的破洞滴下来,打在缺了口的陶碗里,发出沉闷的响。
白塑盘腿坐在草席上,盯着碗里一点一点涨起来的水。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肚子里的响声比雨声还大。但他没动,因为他算得很清楚——这碗水接满了,拿去坊市西头能换半块碎灵石,够买两张饼。如果现在端去换,水位还差两指,换不到半块。
在黑风山,什么都能差一点,就是灵石不能差一点。差一点,你就死了。
白塑不是他的本名。他本名叫什么,他自己都快忘了。十三岁那年被浣花宗踢出门后,他就把那个名字扔了。“白”是白丁的白,一张白纸的白,不值钱;“塑”是塑造的塑,他在一本捡来的破书上看到过这个字,意思是泥土可以捏成任何形状。他把这两个字拼在一起,当作自己的新名字。
他在告诉自己两件事:第一,他现在什么都不是。第二,他可以变成任何东西。
练气四层。四灵。在黑风山三四百号散修里,他排不进前三百。但白塑从来不觉得这是问题。黑风山这地方奇怪得很,活得久的往往不是修为最高的,而是最能把别人当成垫脚石的。他有这个天赋。
雨小了一些。
白塑端起陶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雨水,润了润裂的嘴唇。然后他把碗端起来,用袖子擦净碗底的泥印,站起身,推开那扇用树皮拼起来的破门,走进雨里。
他要去坊市西头的散市。今天是月初,散修们会聚在那里交换东西。他不买东西也不卖东西,他是去“看”的。
看人,看货,看谁的钱袋子鼓了,看谁的眼神虚了。在黑风山,信息比灵石值钱。一条有价值的信息可以卖三家,每一家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买家。白塑的就是这个买卖——他不是第一个这么的人,但他是得最久还没死的。
散市设在坊市西头一片夯实的空地上,地上铺着几块破草席,摆着零碎的物件。有卖草的,有卖兽骨的,有卖不知道从哪具尸体上扒下来的旧法器的。人不多,稀稀拉拉三十来个。白塑远远蹲在一棵枯树底下,像一只缩着脖子的瘦猴。
他扫了一圈。大部分是熟面孔。卖苦草的老陈头,脸上那三道疤是被野狼抓的,他年年说攒够了灵石就要离开黑风山,年年还在原地卖草。蹲在角落里的光头叫马癞子,练气六层,在这一片算能打的,但他只卖低阶符纸,从不多话,谁也不知道他的符纸是哪来的。还有几个生面孔,白塑多看了两眼,记住了身形步态。
然后他看见了肖苗。
肖苗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衣裳,蹲在最边角的位置,面前摆着几株品相普通的紫地丁和一小捆铁线藤。这种货色在散市上满地都是,一天能卖出去就算运气好。白塑本来没太在意她——她和自己一样,都是垫底的那一茬,她是练气三层,女的,比他更惨。
但她摆货的时候弯了一下腰。
袖口滑下去,露出了一截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只小拇指大的铜铃。铜铃没有响。
白塑的眼神钉在那里,像钉子楔进木头里。
一个挂在手腕上的铜铃,走路不响,弯腰不响,连风吹过都不响。那就不是普通的铃铛。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远远看那铜铃的表面,雨丝打在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刻着好看的,是符文。虽然隔着远看不清是什么符文,但那种走势、那种回转,绝不是寻常工匠能刻出来的。
是禁制符文。阵法师的东西。
白塑见过阵法师的货。三年前,黑风山坊市来过一个筑基期的阵法师,在黑风山住了半个月,专门替人刻制低阶防御禁制,一块禁制石卖四十块灵石,排队的人从坊市东头排到西头。那个阵法师手上就戴着类似纹路的东西,只不过不是铜铃,是一枚玉扳指。
肖苗绝对不懂阵法。她要是懂,以她的修为本不用风吹晒去采药。随便在坊市里挂个牌子替人刻禁制,一年赚的灵石够她修炼到练气后期。她不懂阵法,却戴着一件阵法师的东西。
这就意味着,这个铜铃不是她买的,也不是她换的。
是捡的。
白塑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内侧,疼痛让心跳慢慢稳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陶碗里剩下的雨水,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扣在地上,站起身来。
他没有去散市,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走得很慢,很随意,像是一个饿了两天没力气的人。但他脑子里已经在翻江倒海。
一个不懂阵法的女散修,手腕上挂着一件阵法师的东西。她从哪里捡到的?黑风山方圆百里,白塑能闭着眼画出完整的地图。妖兽活动区排除,那边太深,练气三层的女修进不去;坊市周边排除,这边几万人踩过,有值钱的东西早就被翻八百遍了。那就只剩下一个方向——黑风山北麓,靠近落雁涧的那片区域。那片区域有一种赤鳞兽,阶位不高,正适合练气三四层的散修冒险。而且那片区域地形复杂,有溶洞、有暗河、有被藤蔓盖住的裂缝,确实可能藏着前人遗留的东西。
最关键的一点——肖苗这三个月的采药路线,白塑偶然注意过。别人采药往西走,她每次都往北。
三个月往北跑,三个月没死。一个练气三层的女修,凭什么在落雁涧活着进出三个月?她要么有保命的手段,要么有别人不知道的安全路线。而这个铜铃,很可能就是她在某一次采药途中,从某个隐蔽的角落捡到的。
如果那里掉了一个铜铃,那掉落它的人呢?那人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白塑没有回自己的破地洞。他绕了一圈,绕到了坊市东头的巷子外面。肖苗住在这里。他花了三天时间踩过点——一间用土坯加废木板搭起来的棚屋,比他的地洞宽敞不到哪里去,门板是裂的,窗户用破布糊着。她一个练气三层的女修,独来独往,没有同伴,没有靠山。
在黑风山,这种人就是别人眼里的猎物。
但白塑不打算当猎人。他不打算破门而入抢东西,那太蠢了。闹出动静来招来坊市执法队,谁也别想好。而且万一那铜铃不止一个,万一肖苗知道更多东西,人死了线索就断了。
他要的是信息,不是命。
白塑在对面的屋檐下蹲下来,把身子缩进一片阴影里。他等了一炷香,又等了半个时辰。雨彻底停了,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湿的泥土味。然后他看见肖苗扛着麻袋走回来,脚步很轻很快,一路低着头,进门的一瞬间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才关上门。
警惕性很高。但警惕性越高的人,越容易紧张。紧张就会犯错。
油灯亮起来。白塑一动不动地蹲到油灯灭了,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夜色彻底黑透。然后他从阴影里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棚屋后墙的窗户边,侧耳听——里面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呼吸节奏不稳,她没睡着。
他拿起一块石子,扔到巷子另一头。
石子落地,发出一声脆响。屋里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轻了,她知道有人在附近。
白塑转身就走。他走得不急不慢,脚步声放得清清楚楚,让她听着他一步一步离开——这就是他的打法。先惊她一下,再退一步,让她以为自己安全了。她一安全,就会放松,一放松,就会来看看到底是谁盯上了她。到时候他就可以反跟。
他不急。在黑风山,急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他有的是耐心。
白塑回到自己的地洞,把树皮门盖好,盘腿坐在黑暗中。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饼,放在嘴里嚼,嚼得很慢。饼已经没有味道了,但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他在想吃掉肖苗的方案。不是真的吃,是吃掉她手里那条线索。他需要知道她每次进山的路线、她在山里的活动范围、她发现铜铃的那个位置——这些信息,他不会直接问。直接问,肖苗一定会起疑心。一个在黑风山活了三个月的女修,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但他可以让她自己暴露。
白塑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需要三个人,而他恰好认识两个愿意替人跑腿换灵石的散修。一个叫刘二,练气五层,贪;一个叫马老三,练气四层,蠢。贪的给钱就办事,蠢的让他办什么事他就办。
他要把这两个人串起来,演一场戏。一场让肖苗自己带路的戏。
具体怎么演,他还得再细细想一想,但方向已经有了。白塑闭上眼睛,靠在湿的土壁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这是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手指会动。
在黑风山,没人会把白塑当成威胁。练气四层,骨瘦如柴,住在地洞里,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但那些不把他当回事的人,死的死,残的残,被抢的抢。
他是一团泥,一团你可以随便踩的泥。但泥糊在脸上的时候,会闷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