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塑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他躺在黑暗里,把整个计划拆成十七个节点,每个节点又拆成三到五种可能,每种可能再配一个应对。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病——他娘还在世的时候就说他,你这孩子心思太重,长大了要累死自己。他娘死了七年了,他还活着,靠的就是这个心思重。
东方泛起一点鱼淡白的时候,白塑从地洞里钻出来。坊市还睡着,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食。他走到南边老井旁,打半桶水,兜头浇下去。凉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打了个激灵,然后站直了身子,用手指蘸水,在井沿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点了三个点——刘二,马老三,肖苗。三个点,三条线,一个交点。焦点就是他。
他把这个图记在脑子里,然后一掌抹掉,转身朝坊市东北角走去。
刘二住在一条死胡同尽头,一间用黄泥加碎石夯成的土屋里。屋顶塌过一个角,用破席子补上了,远远看去像人头上长了块癣。白塑走到门口,没敲门,先在窗底下蹲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只有呼噜声,一声高一声低,中间还夹着磨牙。白塑喝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屋里只有刘二一个人,这才站起来敲门。
敲三下,停两下,又敲一下。这是散修之间默认的规矩——直接拍门的是找茬的,有节奏的是谈事的。
呼噜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刘二有起床气,眉毛拧成疙瘩,张嘴就是一句:“谁他妈——”
看清是白塑,后半句咽回去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白塑虽然修为低,但在散修圈子里有个说不上来的名声——都说这人别看瘦,肚子里弯弯绕绕多,得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吃暗亏。刘二不信这个,但他信灵石,而白塑每次找他都有灵石。
“你?”刘二把门缝拉大了些,靠在门框上,抠着眼角,“这么早,嘛?”
白塑没答话,先往巷子两头扫了一眼,然后闪身挤进屋,顺手带上门。刘二的屋子比他的地洞宽敞些,但更乱,地上扔着啃剩的骨头和两个空酒坛子,空气里一股馊味。白塑皱了皱眉,刘二看见了,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嫌臭?臭也比地洞香。”白塑没接茬。
“有个买卖。”
刘二的眼睛立刻亮了。这人贪,贪得挂相——每次听见“买卖”两个字,他的眼珠子就会往外凸半圈,喉结上下滚一下,像是已经看见灵石在发光了。白塑以前观察过他,这种反应连刘二自己都不知道。
“什么买卖?”刘二搓了搓手。
“有人托我去北麓探一条采药路线,”白塑把昨晚编好的词又顺了一遍,语气放得很随意,“落雁涧外围那一带。我这两天腾不开身,你要愿意跑一趟,分你三成。”
听见“落雁涧”,刘二脸上的兴奋劲儿退了一半。他摸了摸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胡子,眼神开始飘。白塑知道他在想什么——落雁涧有赤鳞兽,虽然阶位不高,但成群结队,碰上了跑都跑不掉。刘二的修为是练气五层,比白塑高一层,但他这个人惜命,不到万不得已不往危险的地方凑。
“探什么路线?谁托的?”刘二问。
“谁托的你别管。就是在外围转一圈,采几株苦草回来交差。不进涧。”
刘二还在犹豫。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半骨头,放在嘴里唆了一下,眼睛眯起来看着白塑。那眼神精打细算的,像是在估算这件事的风险和收益,但白塑看得出来,他算不明白。刘二就是那种人——觉得自己挺精明,实际上脑子转不过三个弯。
白塑从袖子里摸出三块碎灵石,搁在桌上。
三块灵石不大,碎边碎角,但灵光是真的,在昏暗的屋子里微微发着淡蓝色的光。刘二的眼睛又凸出来了,喉结滚得比刚才还快。他盯着灵石看了三息,伸手去拿。
白塑把手压在灵石上。
“不急。这活有两个规矩,”他竖起一手指,“第一,只在落雁涧外围,不许进涧。第二,两天后出发,出发前不许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两天后?”刘二愣了一下,“嘛还得等两天?”
“委托人那边还没准备好,你等通知就行。”白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刘二会问这个,也知道这个理由虽然站不住脚,但对刘二够用了。刘二不是那种会刨问底的人,他只要拿到了灵石,别的都不重要。
果然,刘二只是嘟囔了一句“事儿真多”,就把灵石攥在手里,反复掂了掂分量。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昨天吃剩的菜叶子:“行,就外围转一圈。不进涧。”
白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刘二。刘二正把灵石一块一块地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脸上是那种穷惯了的人突然拿到钱才会有的笑容。白塑把这个笑容记在脑子里——这代表了刘二的阈值。三块灵石就能让他忽略风险,十块灵石大概能让他卖命。
这个信息以后也许用得上。
白塑的第二个目标在坊市最西头。
马老三住的地方比刘二还破,是一间用芦苇杆和泥巴糊起来的棚子,风大一点都会晃。但这一带没人敢欺负马老三。他炼气四层,修为不算高,但他打架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打架是为了赢,他打架像是为了死。挨刀子不躲,流血不喊,谁跟他动手,他能追着你咬到最后一口气。散修都惜命,惜命的人最怕不怕死的。
白塑在棚子外边找了个破磨盘坐下,没急着叫门。马老三的起床气比刘二大得多,谁扰他睡觉他跟谁急。白塑宁愿等。他坐在磨盘上,看着东边一点点亮起来,听见坊市里陆续有人起床了,这才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马老三。”
没动静。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去但不会让隔壁听见。
棚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翻身从床上摔下来。然后门被一脚踹开,马老三光着膀子站在门口,身上全是旧伤疤,横七竖八的,像被猫抓过的树皮。他比白塑高半个头,肩宽体厚,站在那儿像一堵肉墙。脸上还带着睡意,但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这是马老三的习惯——不管是谁叫他,先攥拳头。白塑觉得这是一种病,但同时也觉得这种药用得好了,是件利器。
“是我。有活儿。”白塑往后退了半步,给马老三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他注意到马老三的眼角有一块新的瘀青,大概是这几天又跟人动手了。白塑没问,这时候问多余的话只会分散注意力。
马老三瞪着白塑,眼睛里的血丝一条一条的,像没睡醒的野兽。过了好几息,他似乎才把“白塑”两个字和“给灵石的人”对上号,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换成挠了挠口:“什么活儿?”
“后天一早,帮我去东头巷子口蹲一个人。一个女的,叫肖苗,练气三层,灰布衣裳,扛着麻袋。”
“蹲她嘛?”
“看她往哪儿走。她出坊市的时候你跟在后面,离远些,别让她发现。一路上她停过几次,在什么地方翻找东西,你记下来。天黑之前回来告诉我。”
白塑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灵石。这是他昨天跟长脸老张借的——十二进十五出,利滚利滚利,白塑在脑子里把那笔账过了一遍,压住了肉痛。马老三低头看了看灵石,又抬头看着白塑,没接。他的眼神发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任务的内容。
过了半天,他问:“就跟着?”
“就跟着。”
“不用打?”
“不用。”
马老三眉头皱起来,脸上一副觉得这活儿太简单不真实的表情。他伸手抓了抓后脑勺,又看了看灵石,最后把灵石往裤腰带里一塞,说了一声“中”。
然后他转身往棚子里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着白塑:“她要是进山了呢?”
“跟进去。”
“山里有妖兽。”
“你跟远一点,妖兽来了你先跑。”白塑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不变,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老三“哦”了一声,钻进棚子,顺手把门带上。白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快就响起呼噜声。这个人是真心大。白塑把这理解为一种天赋——脑子简单的人不容易焦虑,不焦虑的人身体好,身体好的人打架狠。老天爷夺了你一样东西,就会补给你另一样。马老三被夺了脑子,补了一身蛮力和一颗大心脏。
白塑转身往回走。事情办完了八成,剩下两成在他自己身上。
他没有直接回地洞,而是绕了一圈,绕到坊市东头那条巷子外面。隔着一堵土墙,他远远看见肖苗住的棚屋。门关着,烟囱没冒烟。白塑蹲在墙底下,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门开了。肖苗走出来,还是那件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子绾着,肩上扛着空麻袋,应该是去散市摆摊。
白塑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窝比三天前更深了,颧骨也更突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分,肩膀微微往前缩,像是在躲什么人。她的眼神往巷口扫了一眼,又扫回来,再扫过去,确认没人盯着才迈步。白塑以前见过这种走法——兔子出洞的时候就是这么走的,先伸鼻子试探,然后窜出去。
她紧张了。可能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留意她的行踪。
白塑没跟上去,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些。他不需要盯,今天的事情都在坊市里面,她要走要留都跑不出黑风山这块地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跟踪,而是静待。
回到地洞之后,白塑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张土遁符。符纸贴身捂了一天一夜,边缘被汗水洇湿了一点,但符文还在,灵光还在。他把符摊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符文的笔画一笔一笔地摸。他不懂符文,但他记住了这张符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节点——这是从马老三身上学的,马老三不懂打架的章法,但他把所有的动作变成了肌肉记忆,出拳不用想。白塑把这张符变成手指的记忆,到时候真出了意外,闭着眼也能触发。
摸完了符,他开始磨铲子。铲子是铁的,磨石是砂岩,磨一下呲一声,火星子溅在黑暗里像飞虫。他磨得很慢,很仔细,把铲刃从钝口磨到能割破手指头。
磨铲子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肖苗。
他把她这三个月见过肖苗的次数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三月十二,散市,她买了两捆铁线藤,面色正常。三月二十七,坊市井边,她在打水,手腕上还没有红绳。四月初六,散市,她没来摆摊。四月十五,散市,她来了,卖的东西比平时多,紫地丁有三株品相极好的,不像是外围采的,倒像是深山里的货。那天她的手腕上已经系了红绳。
白塑把铲子搁在地上,闭眼推算。
如果红绳和铜铃是四月十五之前弄到的,那她第一次找到那个地方应该在四月初六前后。四月初六那天她没来散市摆摊——这意味着她那天很可能在深山里。再往前推,三月底到四月初,正是赤鳞兽产卵的季节,落雁涧深处的妖兽会往外迁,给崽子腾地方。那几天是进涧最安全的时间窗口。
她很可能就是在那个窗口期闯进了一片平时进不去的地方。在里面又花了几天时间才找到那个铜铃的源头。
白塑睁开眼,在黑暗里轻轻吐了口气。这个推断如果对,那现在赤鳞兽已经产完卵,兽群回迁,落雁涧深处的危险度比一个月前高了三成不止。他要在这片危险区里找东西,时间窗口比肖苗那次窄得多。
但他必须去。因为如果他不去,要不了多久落雁涧里就会有别人发现那个地方。黑风山从来不缺冒险的人,只缺没来得及发现的机会。
白塑把铲子别在腰间,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掀起树皮看外面的天色。头已经偏西了,坊市的方向传来零零星星的人声,是散修们收市散场的动静。今晚他要再去一趟散市附近,确认肖苗明天的动向。
刘二和马老三已经就位,网已经撒下去了。他是收网的那个人。他明天的位置不是跟着任何一个人走,而是卡在黑风山北麓进山的必经之路上。肖苗进山,他能看见;刘二在落雁涧外围晃悠,他能看见;马老三有没有跟丢,他也能看见。万一任何一环出了问题,他随时可以补上。
想了这么多,他觉得肚子有点饿了。锅里没有饭,他靠角落坐下,闭目养神,开始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画那张图。
井沿上的那个圈,三个点,三条线。三条线在收拢。
太阳又落下去几分,坊市方向的光线慢慢暗了下去。狗开始叫了,有一声没一声的。白塑闭着眼坐在黑暗里,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