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白塑没有回地洞。
他从肖苗的棚屋出来之后，在坊市南边那棵枯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夜风裹着黑风苔的粉从山脚方向刮过来，打在脸上沙沙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坊市里黑得只剩下茶寮门口那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他在黑暗中把明天要做的每一件事又推演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北走，去了周瞎子的棚屋。
敲门的节奏照旧。周瞎子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磨了一半的石头，看见白塑，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白塑进了屋，把烈阳宗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那个蹲在北麓溶洞里的烈阳宗弟子、矿坑疑阵的计划、岔沟入口的监视布局。周瞎子听完，坐回石墩上继续磨石头，砂轮擦过石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棚屋里一下一下地响。
“烈阳宗那个货箱，”周瞎子磨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普通货。老张知道的只是一层皮。半个月前，烈阳宗在界道北侧丢的不是一个货箱，是一整辆灵车。灵车上的东西是从玄阴界域运过来的，具体是什么烈阳宗封锁了消息，但能让烈阳宗派弟子进黑风山来找，不外乎两样——要么是活物，要么是上古遗器。”
“活物？”白塑皱眉。
“妖兽卵、灵兽幼崽、封印的灵体——都算活物。如果是活物，那灵车翻在界道附近，东西很可能已经跑进黑风山里了。烈阳宗派的就不是搜查队，是捕猎队。捕猎队至少两人一组，一追一截。你看到的那个如果只是追的那个，截的那个就还藏在暗处。”
白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想起那个烈阳宗弟子每天固定的搜索路线——清晨沿山脊往北，中午返回，下午往西。如果他是“追”，那“截”的人应该卡在什么位置？山脊北边的乱石区？还是暗河道下游的某个隘口？
“如果是上古遗器呢。”白塑问。
“那就更麻烦。上古遗器在黑市上的价格能让筑基期修士拼命。烈阳宗丢了一件上古遗器，派出来的人就不会只是炼气期的卒子。至少会有一个筑基期的领队。如果这个领队已经到了黑风山，那你的矿坑疑阵就骗不了他——筑基期修士的神识能扫出地下三丈的灵力波动，你凿几个坑撒几块碎石，他一眼就能看穿。”
白塑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领队还没到呢。”
“那你就还有时间。但不多。”周瞎子放下磨石，抬起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看着白塑，“我送你两句。第一，明天布完疑阵之后不要留在矿坑附近。筑基期修士的神识范围至少覆盖方圆百丈，你在那个范围里待着，等于把自己送到他眼皮子底下。第二，如果发现烈阳宗不止一个人，立刻撤。不要想着用你的炼气五层去试探筑基期的底线——你没有底线，你只有一条命。”
白塑把这两句话记住了。他站起来朝周瞎子弯了个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沈家的阴鹄令牌，放在矮桌上。“周前辈，这东西如果放在你这里，比放在我身上安全。我明天要是回不来，你把它给肖苗。”
周瞎子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大小的令牌，没有拿，也没有推。他只是抬起眼看着白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担忧，倒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比你那身修为值钱。”
白塑掀开帘子走了。
天还没亮，白塑和肖苗已经在坊市北边的破磨盘前碰了头。两人没有多话，各自检查了一遍装备。白塑今天的布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从周瞎子那里软磨硬泡借来的一张低阶轻身符。不是白借的，他用那把玄阴短匕上扒下来的一块多余铁片跟周瞎子换了这张符，约定半个月之内如果还不上灵石就把铁片抵了。轻身符贴在腿上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减轻三成体重，跑起来脚不沾地。这是他的退路——不是用来进攻的，是用来逃命的。肖苗看了一眼他腿上贴的符纸，没问来路，只是把镰刀的刀刃重新用布条缠紧了，只留刀尖。
两人从东边绕出去，走的是那条采药人最少的断崖路。天边刚泛起蟹壳青，黑风山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一点浮出来，铁皮树上的灰背鸟还没开始叫，整个山坳安静得只剩两人的脚步声。走到矮崖的时候白塑先爬上去，回头要拉肖苗，肖苗已经自己上来了。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白塑心想，这个女人大概这辈子都不打算接任何人的手。
到了暗河道岔口，两人分开。肖苗往岔沟方向去，她的任务是在岔沟入口上方找一棵铁皮树爬上去，居高监视。如果烈阳宗修士靠近岔沟，她学灰背鸟叫——三声短，一声长。白塑听这个暗号能判断方位和距离。如果她发现不止一个人，就学铁线蛇的嘶声——那个声音在山上很少见，能传得很远。
白塑则继续往西，去矿坑。
山脊西侧的旧矿坑是黑风山几个被废弃的采矿点之一，最少有二三十年了。矿坑入口塌了大半，只剩一道三角形的黑口子嵌在碎石坡上。白塑蹲在矿坑入口二十步外的一块石头后面，先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没有脚步声，没有火光，没有人声。他这才从石头后面出来，走到矿坑入口。
矿坑里有一股很重的矿石粉味，混着积年累月的铁锈气。白塑从布袋里掏出短铲，开始在矿坑入口的石壁上凿。他不凿深度，只凿表面——在几个显眼的位置凿出新鲜的缺口，让石灰岩底下的白茬子露出来。凿完石壁，他又在矿坑入口的地面上撒了一层碎石，碎石是从矿坑深处掏出来的，颜色和外面的石头不一样，一看就是刚翻出来的。
然后他进了矿坑。
矿坑不深，往里走不到三十步就到头了。坑壁上嵌着几块低阶荧光石的废料，品质极差，只有指甲盖大，散发的青光弱得像萤火虫屁股。白塑把这些荧光石撬下来，在手里碾碎了，把碎末撒在矿坑地面上。黑暗中那些碎末发着幽幽的绿光，远远看像是散落了一地的灵石残渣——一个刚被翻找过的地方该有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白塑退出矿坑，用一把枯枝把入口的足迹扫了扫，然后退到矿坑五十步外一处倒塌的石堆后面蹲下来。他把呼吸调到最慢，把身体缩进石堆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给自己定了半个时辰的观察时间，半个时辰一到必须撤。
等了大概一炷香多一点，山脊方向有动静了。
白塑透过石堆的缝隙往外看。一个穿黑衣的身影正从山脊线上往下走，步伐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而不是沙子上——这是训练过的走法，最大限度降低声音。白塑眯起眼，看清了那身黑衣的质地和腰间那把黑鞘长剑上的阴阳鱼图案。是昨天那个烈阳宗弟子。他果然在按搜索路线排查——昨天的路线是山脊和暗河道，今天轮到矿坑。
白塑把手按在短匕上，保持绝对静止。
烈阳宗弟子走到矿坑入口外三十步，忽然停住了。白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闻空气里的气味。矿坑里的荧光石粉末刚被碾碎，粉末里的磷还在氧化，会发出一股极淡的酸味。白塑在设这个饵的时候就考虑过气味的问题，但他没办法消除它。荧光石粉末的气味在矿坑的铁锈气里混着，不是嗅觉特别灵敏的人闻不出来。这个烈阳宗弟子的嗅觉显然在灵敏那一档。
他停了大概三息，然后朝矿坑走去。
白塑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三步。烈阳宗弟子走到矿坑入口，弯腰往里面看了一眼。他没有急着进，而是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黑鞘长剑，握在手里。然后他侧身钻进了矿坑。
洞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手指摸过石壁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啧”。白塑听到这声“啧”，心里的第一道防线稳了。这个反应是发现有人来过、但人已经走了才会有的——如果进去的是个筑基期，在白塑设的这些布置面前可能连“啧”都不会啧。
但白塑没动。周瞎子说得对——如果烈阳宗不止一个人，他就不能暴露。他继续蹲在石堆后面，等。
过了小半炷香，烈阳宗弟子从矿坑里钻了出来。他站在矿坑入口，左右扫了一眼，然后抬头往山脊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正是岔沟所在的方向。白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紧接着烈阳宗弟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的一块荧光石碎片，把碎片扔在地上，转身往山脊西边走了。
他没有去岔沟。
白塑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脊线后面之后又等了整整一炷香，确认他没有折返，这才从石堆后面出来。他快速绕回暗河道，抄近路往岔沟方向赶。到了岔沟入口，他学了一声灰背鸟叫——两声短，一声短，一声长。这是他的暗号，跟肖苗的三短一长不一样，表示“是我”。
铁皮树上传来一声嘶声。铁线蛇的嘶声。
白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猛地抬头往树上方向看——肖苗的身影从树冠里滑下来，动作很急。她落地的时候膝盖都没弯，直接滚了一圈站起来，脸上表情是白塑从未见过的紧。她在跑。
“不止一个。”肖苗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硬压下去的慌，“你走后不到一炷香，山脊北边的乱石区里又出来一个。不是穿黑衣的那个——是穿灰袍的。两个人碰头之后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散了。穿灰袍的那个往另一边走了，往东边去的。穿黑衣的往矿坑去了——你看到了？”
白塑点了点头，脑子里已经拉出了一张新的地图。山脊北边，乱石区。那是烈阳宗搜索路线的最北端，也是他之前推断的“截”应该卡的位置。灰袍人在那里蹲守，黑衣人在外围排查。一个追，一个截。追的人走山脊和矿坑，截的人守北侧乱石区和隘口。这套搜索阵型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们在找的东西是会移动的——很大可能是跑掉的活物。第二，他们背后很可能还有一个更高一层的指挥者协调两人的行动、收拢信息。这个人——如果有的话——应该不在搜索范围内，而在一个能俯瞰整个搜索区域的位置。
黑风山北麓，能俯瞰整个北坡和暗河道的，只有一个地方——山顶那块探出去的鹰嘴崖。
白塑把自己在脑子里复盘的结果快速跟肖苗说了一遍，肖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我们现在怎么办？”
“矿坑的饵他吃了，今天岔沟不会暴露。”白塑蹲在地上用木炭画了几条线，“但明天就不一定了。如果他们在找的东西是会跑的，那他们搜索的范围每天都会变。岔沟迟早会被排进他们明天的路线。我们只有今天这一个晚上的时间——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岔沟和暗河上游彻底引开。用另一个饵。”
“什么饵？”肖苗问。
白塑的目光落在自己画的地图上，停在山脊北边乱石区的标记上。“那个丢了的货箱里的东西，不管是活物还是遗器，它的价值足够把黑风山翻个底朝天。如果我们能赶在他们前面找到它，那主动权就不在他们手里。但如果找不到，我们至少可以制造一个‘假目标’——让它出现在离岔沟最远的方向。让他们的搜索圈往北收，不是往南。”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分头行动。你去盯着两个烈阳宗弟子今天的动向，把他们的作息精确到每一步。我去找周瞎子。上次他帮我认法器收的价是一块灵石，这次大概得还他一条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