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访办的门比萧水寒想象的要矮得多。
她站在江州市信访接待中心的门口,看着那扇包着铁皮的棕色木门,门框上方的银色标牌写着“接待大厅”四个字,字体是那种最普通的楷体,和任何一家政府机构的标牌没有任何区别。她曾经在脑子里把这一刻想象过无数次——她以为这个地方会很庄严,或者很压抑,或者至少会让人产生某种“我来了,事情就要解决了”的感觉。
但事实上,它就是一道普通的门。和城南那些被钉上封条的门没有什么两样。
陆深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装着一式三份的材料。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来办事的市民。但萧水寒注意到他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走吧。”他说。
萧水寒推开了那扇门。
大厅里比外面暖和很多,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印纸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一排不锈钢座椅靠墙摆着,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抱着档案袋的中年男人,有提着塑料编织袋的老年妇女,还有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年轻人,缩在角落里打盹。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像被什么东西抽了最后一点力气。
正对着门口是一排服务窗口,玻璃隔断上贴着“信访接待”“法律咨询”“投诉建议”之类的标签。最左边那个窗口亮着“接待中”的红灯,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工作人员,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低头看电脑,表情专注而疲惫。
萧水寒走到那个窗口前,站了五秒钟,里面的人没有抬头。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先是扫了一眼萧水寒的脸,然后落在她身后的陆深身上,最后停在陆深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上。那个目光很职业,带着一种“我看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的倦怠感。
“什么事?”她的声音通过窗口上的对讲机传出来,有些失真。
“我要举报。”萧水寒说,“举报沈氏集团董事长沈越,涉嫌贪污、行贿、故意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打盹的年轻人睁开了一只眼,中年男人和老年妇女同时转过头来看着萧水寒,像在看一个突然闯进片场的演员。
女工作人员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萧水寒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无奈。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萧水寒。”
“多大?”
“十七。”
女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比之前认真了一些。“有监护人陪同吗?”
陆深往前走了一步,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我是她哥哥。”
女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陆深,又看了一眼文件袋,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从窗口下面的缝隙里推出来。“先填表。姓名、身份证号、被举报人信息、举报事项、主要事实和证据。填完之后连同材料一起交给我,我们会按照程序处理。”
萧水寒拿起那张表格和台面上的一支圆珠笔,转身走到不锈钢座椅那边坐下。表格上的格子很小,留白不多,像是设计它的人默认来举报的人不会有太多话要说。
她开始填写。
姓名:萧水寒。身份证号:她背了下来。被举报人:沈越。举报事项:涉嫌贪污拆迁补偿款、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故意害陈秀兰。
写到“故意害陈秀兰”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这几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但她知道这几个字背后压着的是什么——是十八楼的风,是翻飞的窗帘,是一个女人回头时眼中的最后一道光。
她把表格填完,连同陆深从文件袋里取出的材料一起,重新递回了窗口。
女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倦怠,慢慢变成了凝重,翻到那张转账凭证复印件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把凭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是不是伪造的。翻到那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时,她读了两行就放下了,抬起头看着萧水寒。
“这些材料,你确定是真实的?”
“确定。”
“你知道诬告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吗?”
“我知道。”萧水寒看着她的眼睛,“但这些不是诬告。每一份材料都有对应的证据原件,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随时提供。”
女工作人员又看了她几秒,然后把材料收拢整齐,放进了一个标着“待处理”字样的文件筐里。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回执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盖了一个红章,从窗口下面推出来。
“这是受理回执,你收好。七个工作内,会有人联系你。”
七个工作。萧水寒接过那张回执单,上面的红章印泥还没透,蹭了一点在她的拇指上,像一小块涸的血迹。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她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冒了那么多次险,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时刻,最后换来的是这张巴掌大的纸片和一句“七个工作内会有人联系你”。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万钧,没有正义降临的戏剧性场面,甚至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那个穿破旧军大衣的年轻人又开始打盹了,中年男人抱着档案袋坐在椅子上发呆,老年妇女在低声打电话,说的是她听不懂的方言。大厅里的暖气呼呼地吹着,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吧。”陆深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声。
萧水寒把回执单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两枚U盘、那张母亲的照片放在一起。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那排不锈钢座椅的时候,那个老年妇女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萧水寒低下头。
老年妇女满脸皱纹,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姑娘,你的举报,会有人管吗?”
萧水寒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确定七个工作后会不会真的有人联系她,不确定那些材料会不会被认真对待,不确定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拼尽全力争取来的一切,最终会不会被淹没在这座城市浩如烟海的卷宗里。
但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那句话——别看下面,看上面。上面的天是净的。
“会管的。”她说。
老年妇女松开了她的衣角,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她重新低下头,把自己缩回了那排不锈钢座椅里,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疑问句。
萧水寒走出信访办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面前的景象——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脚步没有停。陆深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车,然后若无其事地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桑塔纳闪了闪灯。
“上车。”他说。
萧水寒拉开车门坐进去,透过后视镜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它没有动,也没有跟上来,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桑塔纳驶上了主路,萧水寒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回执单又看了一遍。七个工作。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从今天开始算,刨掉周末,七个工作之后是下下周三。
时间不算长。但如果沈越在这七天里动手,那就太长了。
“他们会处理吗?”她问陆深,声音有些发紧。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信访办只是一个收发室,他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今天起,沈越的材料正式进入了官方系统。这就意味着,如果有人想要压下去,就必须在系统里动手脚。而只要有人动手脚,就会留下痕迹。”
“所以我们是把球踢出去了。”
“对。”陆深说,“现在我们等的是两种结果——要么球进了,有人接住它开始查;要么球被人拦下来了,我们就能看见是谁伸的手。”
萧水寒点了点头。她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同时也记下了那辆停在信访办对面的黑色轿车的车牌号。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陆深教过她的那些东西——观察、记忆、分析、行动。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刻意去想了,这些东西像刻进了骨头里一样,变成了本能。
回到城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陆深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他转过身看着萧水寒,表情是那种她很少见到的、认真的、近乎郑重其事的严肃。
“接下来这几天,你不要单独行动。”他说,“沈越知道你去了信访办,他会加快动作。你住在城南一天,就是他的眼中钉一天。”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陆深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萧水寒手心里。钥匙很旧,上面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是我爸——也是你妈第一个丈夫——留下的老房子的钥匙。在城北,离这里很远。如果城南这边出了什么事,你就去那里,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萧水寒攥着那把钥匙,红绳的纹路硌着她的手心。她看着陆深,突然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憋了很久但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你恨我妈吗?她当初带着我离开你和你爸,你恨她吗?
但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她已经知道了。如果陆深恨母亲,他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不会把七年的时间花在追查一个和自己已经没有法律关系的人的死亡真相上。
恨一个人不会让你在深夜里反复听她坠楼前的声音,不会让你把她的女儿从泥潭里拉出来,不会让你把自己的命和另一个人的命绑在一起,去对抗一个你本赢不了的对手。
那不是恨。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萧水寒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谢谢。”她说。
陆深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了巷子深处的夜色里。
萧水寒坐在车里,把那把钥匙和回执单、U盘、母亲的照片放在了一起。她的口袋现在装了四样东西,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肋骨有些疼。
但她喜欢这种疼。
这种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让她觉得母亲也在某个地方活着,让她觉得那些已经碎掉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拼回来。也许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裂缝会一直都在,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让那个把这一切打碎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城南的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新城的霓虹灯光把云层映成了暗红色。萧水寒摇下车窗,让冷空气灌进来,冲散了车厢里的沉闷。
七天。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回执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红章印泥已经了,在她拇指上留下的那小块痕迹也早已被洗掉。但那张纸还在,那些材料还在,她腔里那团火也还在。
七天。
她攥紧了那张纸,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了贴着心脏的那个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