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城北的天色暗了下来。
萧水寒站在老房子的窗前,看着最后一缕橘色的光消失在高楼后面。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扎成紧实的马尾,露出整张脸。她把那铁管用胶带固定在小腿内侧,外面套上宽松的裤腿,走动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后腰的鞋带系得很紧,那四样东西贴着脊椎,像一块坚硬的甲片。
手机屏幕亮了。赵铁军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附件——沈越会所的安保布防图,以及一行文字:“今晚我值东侧门,八点到十二点。三楼东侧走廊的摄像头今晚会‘故障’半小时。”
半小时。比上次多了三倍。但这多出来的时间是用什么换来的,萧水寒不敢想。
她没有回复。删掉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然后拿起桌上一把生锈的折叠刀——这是她在老房子抽屉里翻到的,刀片有些钝了,但开刃的那一面依然能划破皮肤。她把刀折好,塞进另一侧的裤兜。
她没有等赵铁军的第二条消息。推开门,走下了楼梯。
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脏的搏动。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那股熟悉的冬冷空气迎面扑来,带着煤烟和枯叶的气味。
她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嚼着口香糖,收音机里放着一档热闹的相声节目。
“城北郊外,沈越私人会所。”
司机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透过后视镜看了萧水寒一眼,目光在她黑色的卫衣和素净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重新踩下了油门。什么也没问。在江州开了二十年出租车,他见过太多不该问的事。
出租车驶过江州大桥的时候,萧水寒摇下车窗,看着桥下黑沉沉的江水。水面反射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被撕碎了的星星。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陆深的消息,没有赵铁军的消息,什么都没有。
她给陆深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拿东西了。等我回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了兜里。她知道这条消息大概率不会被他看到,但她还是发了。就像小时候母亲每次出门都会对她说“等我回来”一样——母亲不是每一次都回来了,但每一次都说。
出租车在距离会所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萧水寒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从外面看,它像一栋普通的豪华别墅,米黄色的外墙在景观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暖的光,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丫伸出了围墙,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没有人会想到这栋漂亮的房子里面藏着什么,就像没有人会想到沈越那张慈眉善目的笑脸下面藏着什么。
她在路边站了五分钟,把赵铁军发来的那张安保布防图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大门,东侧门,西侧门,后门。保安亭,巡逻路线,摄像头位置,盲区。她像拼图一样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脑子里建起了一座三维的模型,然后在里面找到了唯一一条没有被封死的路。
八点整,她朝会所走去。
东侧门外,赵铁军站在阴影里,腰间的对讲机滋滋作响。他今天穿的是保安队长的黑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但萧水寒还是看见了他脸上的那道新伤——从左颧骨到嘴角,一条暗红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抽出来的。
“谁打的?”萧水寒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
赵铁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侧身让开身后的通道,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她——内部通行卡,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三楼的东西我已经确认过了,保险柜还在,换了一个新的,型号和上次不一样。东侧走廊的摄像头我从监控室切成了循环画面,你有半小时。”
萧水寒接过那张卡片,攥在手心里。“陆深在哪?”
赵铁军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角抽动,像是在克制什么。“我不知道。今天中午方远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沈越的人把陆深带走了,但具体在哪他没说。方远自己也跑路了,他的手机号已经注销了。”
萧水寒的心沉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通行卡塞进袖口,朝赵铁军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了那扇门。
会所里面和上次来时一样奢华,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一片璀璨的光海。服务生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今晚似乎有一场小型的私人宴会,大厅里三三两两站着一些衣着考究的男女,举着酒杯低声交谈,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清脆。
萧水寒压低帽檐,沿着墙穿过大厅,闪进了消防通道。楼梯间里的空气又冷又湿,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墙壁上,像医院走廊。她一层一层地往上走,脚步刻意放轻,但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耳边擂鼓。
三楼到了。
她推开消防门,走廊里的景象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深灰色地毯,昏黄的壁灯,天花板上那几个摄像头。但这一次,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是灭的。赵铁军没有骗她,他真的切掉了这条走廊的监控。
东侧第二间。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被地毯吞没,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她在门前停下来,蹲下身子,从袖口抽出那张通行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
红灯变绿。咔嗒一声。
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没有开灯,蹲在门后等了十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她站起来,借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开始搜索这间屋子。
办公桌,和她上次见过的一样,笔记本电脑不在了,桌面净净,像是被人清理过。她拉开抽屉,空的。文件柜,锁着的,她试了两把钥匙都打不开。书架上摆着一些法律书籍和装饰用的瓷器,她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看,什么也没有。
最后她走到那面挂着油画的墙壁前。
她掀开油画,后面是一个保险柜,崭新的,银灰色的金属面板在黑暗中泛着冷光。萧水寒蹲下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仔细观察——不是指纹锁,是密码锁,六位数。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脑子异常清醒。她回忆起陆深教过她的那些东西——人们设置密码的习惯,最常用的是生、纪念、电话号码的后六位。沈越的生是1968年3月11,六位数是680311。她按了下去。
红色的错误提示灯闪了一下。
不是生。她想了想,输入了沈越公司的成立期——2001年9月15,010915。又是红色。
第三次。她深吸一口气,输入了母亲去世的期——七年前的11月7,071107。
红色的灯闪了三下,然后变成了绿色。
保险柜开了。
萧水寒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她拉开保险柜的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现金,几份文件,还有一个黑色的录音笔。她拿起那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沈越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陈秀兰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她关掉了录音笔,把它塞进后腰的鞋带里,和那四样东西绑在一起。然后她拿起保险柜里的那些文件,借着手机的光快速翻看——是沈越和各个官员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比她从方远U盘里得到的更加详细,每一笔都有手写的备注和签字。
她把所有文件塞进卫衣里面,贴着肚皮,用裤腰别住。然后关上保险柜,把油画挂回原位,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碰到门把手,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夹杂着说话声。萧水寒僵在原地,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尽头,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中间那个被簇拥着的,正是沈越。
她退后两步,目光飞快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窗户,但这里是三楼,跳下去不死也残。衣柜,太小了,塞不进去。她看见了门后面那个狭小的空隙,但那是小孩藏猫猫的地方,只要门一打开,她就会暴露。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把生锈的折叠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把手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