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访办出来后的第三天,凌晨两点,萧水寒被一阵异响惊醒。
不是声音,是光。手电筒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刺进来,像一把白色的刀,切开了房间里的黑暗,在对面墙上划出一道晃动的光圈。她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贴着墙壁挪到了窗户旁边。
窗帘拉开一道缝,她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五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站在巷子里,两个人守住了巷口,三个人正在朝她家的方向移动。手电筒的光是其中一个人手里的,他故意把光束晃来晃去,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我不怕被你发现,因为我已经不需要隐藏了。
萧水寒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到了顶点,但她的手没有抖。她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出了陆深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挂了——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出事了,我暴露了,快来”。
十秒后,陆深回了两个字:“来了。”
她没有时间等他。萧水寒飞快地套上牛仔裤和运动鞋,把那四样东西——回执单、两枚U盘、母亲的照片——从枕头下面摸出来,塞进最贴身的内兜里,拉好拉链,又用一件毛衣盖住了外面的轮廓。她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那铁管上——那是她从废旧工厂捡回来的,陆深帮她缠了防滑胶带,一直藏在床底下,她从没想过真的会用上。
她弯腰把那铁管握在了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像一针镇静剂,让她的心跳慢了下来。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笃定让她恶心——他们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他们笃定自己是猫。
她没有从正门出去。
萧水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推开那扇从来没有上过油的铁窗。窗户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呀,在寂静的深夜里像一道惊雷。她听见外面的人顿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突然加快了。
她翻窗而出,落在屋后窄窄的夹道里。夹道只有四十厘米宽,两侧是粗糙的砖墙,蹭得她胳膊生疼。她侧着身子往前移动,脚步尽量放轻,但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
“窗户开着,跑了!”另一个声音。
“追!”
萧水寒从夹道的尽头钻出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隔壁那条巷子。她蹲在垃圾桶后面,屏住呼吸,看着那五个黑衣人从她家正门冲出来,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乱扫,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
“东边,去东边找!”领头的那个人声音粗哑,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恼怒。
五个人分成了两路,三个往东,两个往西。往西的那两个人正好朝着她藏身的方向走来,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抖动的光圈。
萧水寒没有跑。她蹲在垃圾桶后面,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压低呼吸,听着那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
手电筒的光扫过垃圾桶的顶部,差一点就照到了她的头顶。
“这边没有,去那边看看。”其中一个说。
脚步声转向了,往北去了。萧水寒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才慢慢站起来。她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已经把毛衣浸透了,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深的消息:“你在哪?”
她飞快地打字回复:“家后面第三条巷子,垃圾桶旁边。”
“别动,我到了。”
三十秒后,陆深从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现身了。他没有打手电,但走路的姿态像是在白天一样从容,每一步都踩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位置上,仿佛这漆黑的巷子是他家客厅。他走到萧水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铁管上停留了一秒。
“受伤没有?”
“没有。”
“几个人?”
“五个。两个往西去了,三个往东。领头的声音粗哑,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偏胖。”
陆深点了一下头,把这些信息全部消化了。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萧水寒跟在他身后,手里的铁管没有放下。
他们没有往她家的方向走,也没有往废旧工厂的方向走。陆深带着她穿过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从巷子中间一个不起眼的拐角钻进去,翻过一道矮墙,穿过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最后从一座废弃公厕后面的小门钻了出去。
出口是一条她完全不认识的马路。
路边停着那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引擎盖还冒着热气。
“上车。”陆深拉开驾驶座的门。
萧水寒拉开后座的门——副驾驶和后座的安全程度是有区别的,后座更安全,他永远让她坐后座。
桑塔纳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像流水一样淌过萧水寒的脸。她靠在座椅上,那铁管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们怎么会找到我家?”她问,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他们一直在找。”陆深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声音里没有情绪,“之前在试探,在确认,在犹豫。你今天去了信访办,把材料递进去了,他们就没有犹豫的空间了。”
“所以他们想——”
“你走。”陆深打断了她,“或者,如果你不走,就让你走不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萧水寒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管,管身上缠着的防滑胶带已经被汗浸湿了,摸起来又滑又黏。
“我们现在去哪儿?”
“城北。”陆深说,“我上次给你的那把钥匙,还记得吗?我妈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沈越的手再长,也够不到那边。”
萧水寒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钥匙,红绳的触感让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桑塔纳驶过江州大桥的时候,萧水寒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那些低矮的房屋在夜色中缩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像一头蹲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正在慢慢闭上它的眼睛。她在那片棚户区住了十七年,所有关于家的记忆都封存在那些仄的巷子和漏雨的屋顶下面。而现在,她在凌晨两点的夜色里,被五个人从那个家里赶了出来。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铁管攥得更紧了。
桑塔纳在城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停了下来。这里的房子比城南高一些,也新一些,但依然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墙皮斑驳,窗户框生锈,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不亮的。
陆深带着她爬上六楼,用那把缠着红绳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上都蒙着白色的防尘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陆深把客厅的防尘布掀开,露出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和一台落了厚厚一层灰的电视机。
“你妈当年就是从这里把我爸接走的。”陆深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水寒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睡里间。”陆深指了指左边那间卧室,“我在客厅。明天早上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萧水寒点了点头,走进了那间卧室。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立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浓眉大眼,笑得腼腆而憨厚。
萧水寒拿起那个相框,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了回去。
她躺在床上,没有脱衣服,那四样东西还贴身放着,那铁管靠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够到。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城南那间屋子里的裂缝几乎一模一样。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今晚的一切——窗户缝里的手电筒光,踹门的巨响,垃圾桶后面那两个人的脚步声,陆深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样子。
手机突然震动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以为跑到城北就安全了?城南是你的,断了,你就是一片落叶,风往哪吹,你就往哪飘。”
萧水寒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下删除键,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
她想起陆深说过的一句话——急了的人会犯错。今晚的围猎就是沈越犯的第一个错。他把她的家抄了,把她从城南赶了出来,把自己的恐惧和急切裸地摊在了桌面上。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在凌晨两点派出五个男人去吓唬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沈越这么做,只说明了一件事——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萧水寒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介于苦涩和释然之间。
窗外,城北的天空比城南净一些,偶尔能看见一两颗星星。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信访办会不会真的在七个工作内联系她,不知道沈越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风确实在吹,但她不是落叶。落叶是被风吹走的,而她手里攥着铁管,口袋里装着足以让沈越粉身碎骨的东西,身边站着一个愿意为她翻墙越巷的哥哥。
她是一颗钉子。风再大,也拔不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