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高塔之上,孤灯未灭。
柳如烟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茶杯从掌心传来的那一点点温度。
八百年来,她习惯了孤独。
不,不是习惯,是麻木。
最初的一百年,她会想家,会想那些已经逝去的亲人,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无声地流泪。第二个一百年,她学会了用修炼填满所有的时间,让自己没有空闲去想那些事。第三个一百年,她发现自己的心开始变硬,像一块被反复淬炼的钢铁,越来越冷,越来越硬。第四个一百年,她已经忘记了什么是温暖。
第五个一百年,她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雪夜里给她送炭的凡人少年。那个少年不知道她是修士,不知道她已经活了五百年,只是看到她在雪地里站着,以为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还把仅有的半块馒头塞到她手里。
“姐姐,天冷,你别冻着。”
那少年说完就跑了,跑得飞快,像是怕她会把馒头还回去。
柳如烟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半块馒头,第一次在五百年的孤独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后来她去找过那个少年。但他已经死了,死于一场山洪。那年他十九岁,刚刚娶了媳妇,媳妇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柳如烟在那座新坟前站了一天一夜,没有流泪。
从那以后,她的心彻底冷了。
她不再相信温暖,不再期待善意,不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她把自己关在这座高塔上,修炼、喝茶、看月亮,复一,年复一年,八百年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三天前,一个八十岁的凡人老头开着铁疙瘩闯进了她的世界。
那个老头不怕她。
所有人都怕她,他不怕。
那个老头对她笑。
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他对她笑,笑得像个老流氓。
那个老头说“您笑起来真好看”。
八百年了,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柳如烟放下茶杯,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老头在食堂里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在测灵碑前理直气壮地念规则的样子,想起他在秘境里用一百二十枚飞针打退七个筑基期的样子,想起他在她的洞府里说“您笑起来真好看”的样子。
一个八十岁的凡人老头,浑身机油味,笑起来缺一颗门牙,说话没大没小,做事不按常理,身上背着七条人命的嫌疑,还偷了她洞府门口的花。
对,他偷了她洞府门口的花。
那天他走的时候,她看到他偷偷摘了一朵白色的花塞进袖子里。她假装没看见,但心里觉得好笑。
八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偷她的花。
这个老头,胆子大得离谱。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柳如烟睁开眼睛,眉头微蹙。深更半夜,谁会来敲她的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黑衣女子,而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面容憨厚,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小虎。
柳如烟认出了他。陆北玄的义子,练气二层,六十岁,在秘境里全程坐在悍马后座,什么都没。
“太、太上长老……”小虎的声音在打颤,“我师父让我给您送一样东西。”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张纸上。
“什么东西?”
“一、一封信。”
信。
柳如烟已经有八百年没有收到过信了。上一次收到信,还是她师父临终前写给她的,信中只有四个字:好好活着。
“拿过来。”
小虎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把信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三步,低着头,不敢看她。
柳如烟拿起那封信,展开。
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有些字还写错了,用笔涂掉在旁边重写。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在用心刻而不是在用手写。
信上只有几行字:
“太上长老:
我想请您喝茶。
茶我来泡,水我来烧,杯子我来洗。
您只负责喝就行。
地点您定,时间您定。
如果不愿意,就当没收到这封信。
如果愿意,明早太阳出来的时候,在洞口放一朵花。
白色的那朵。
陆北玄”
柳如烟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虎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的心脏跳得咚咚响,生怕太上长老一怒之下把信撕了,顺便把他扔下高塔。
“你师父……”柳如烟开口了,声音很轻,“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小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他在笑。”
“笑?”
“对,笑得像个……像个……”小虎想了想,用了师父自己形容自己的词,“像个老流氓。”
柳如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回去吧。”
“是。”小虎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太上长老,我师父他……他真的只是想请您喝茶。没有别的意思。”
柳如烟没有回答。
小虎走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柳如烟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字迹。字虽然难看,但纸是好纸,是陆北玄从地球带来的宣纸,细腻光滑,带着淡淡的竹香。
“明早太阳出来的时候,在洞口放一朵花。”
柳如烟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八百年前,那个给她半块馒头的少年。
如果那个少年没有死在山洪里,如果她找到了他,如果她把他带回了落云宗,如果……
没有如果。
那个少年已经死了八百年,骨头都化成了灰。
而这个老头,还活着。
八十岁,零修为,道伤在身,寿命所剩无几。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在笑。
柳如烟转过身,走到门口。
门外的台阶上,种着一排白色的花。她刚才来的时候,看到其中一株上少了一朵——被陆北玄偷走的。
她蹲下身,看着那些花。
月亮的光洒在花瓣上,白得像雪。
柳如烟伸手,摘了一朵。
她拿着花,走回房间,把花放在桌上,放在那封信的旁边。
然后她熄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摘那朵花。
也许是因为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她需要一朵花放在洞口。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愿意深想。
第二天早上,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第一缕光。
陆北玄站在高塔下面,仰头看着塔顶的洞口。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从地球上带来的,膳魔师的,保温效果特别好。杯子里泡好了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就是超市里买的龙井,三百块一斤的那种。
他在等。
等一朵花。
小虎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师父,您觉得太上长老会放花吗?”
“不知道。”
“如果她不放呢?”
“那我就上去敲门。”
“您敢敲太上长老的门?”
“有什么不敢的?她又不是老虎。”陆北玄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敲得咚咚响,暴露了他的紧张。
太阳越升越高。
第一缕光变成了第二缕、第三缕,金色的阳光洒满高塔。
洞口依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陆北玄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师父,太阳出来了。”小虎小声说。
“我看到了。”
“没有花。”
“我看到了。”
陆北玄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杯塞到小虎手里,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大步走向高塔的入口。
他要去敲门。
刚走了三步,他停下了。
因为洞口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花。
是柳如烟本人。
她站在洞口,白衣胜雪,长发如瀑,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她的手中,捏着一朵白色的花。
陆北玄看着她,她看着陆北玄。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
“您怎么亲自下来了?”陆北玄先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我还以为您会让人把花送下来。”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陆北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陆北玄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茶香,淡淡的,像清晨的雾气。
“茶呢?”柳如烟问。
陆北玄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转身从小虎手里抢过保温杯,双手递过去。
“在这儿。龙井,三百块一斤的,您别嫌弃。”
柳如烟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
“这是什么茶?”
“龙井。地球上的一种绿茶。”
“好喝吗?”
“我觉得挺好喝的。但您要是喝不惯,下次我换一种。”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把盖子拧上,没有喝。
“你说地点我定。”
“对。”
“时间我定。”
“对。”
柳如烟把那朵白色的花在陆北玄中山装的口袋里。
“今晚,月亮出来的时候,高塔上。”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带上你的茶。”
她消失在洞口。
陆北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口袋里的那朵白花,愣了很久。
“师父!”小虎冲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她答应了!太上长老答应了!”
“我知道。”陆北玄的声音有点飘。
“您怎么不激动?”
“我激动。”陆北玄抬起头,看着高塔,眼眶有点红,“我激动得想哭。”
“那您哭啊。”
“不哭。哭了就不帅了。”
“您本来就不帅。”
“滚。”
师徒俩拌着嘴,走回了石屋。
但陆北玄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那朵白花上,没有拿开过。
高塔上,柳如烟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
茶是温的,保温杯的效果确实好。
味道……很奇怪。
不是云雾茶的那种清苦,而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味道。有点涩,有点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味道。
但她不讨厌。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盖上盖子,把保温杯抱在怀里。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有一丝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笑。
但离笑,很近很近。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