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陆北玄开始紧张了。
他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中山装,太正式了,像是去相亲——虽然本质上就是去相亲,但他不想让柳如烟觉得他太刻意。第二件是他在仙界集市上买的一件青色道袍,太宽大了,穿上去像个偷了别人衣服的贼。第三件又换回了中山装,但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看起来随意一些。
“师父,您到底穿哪件?”小虎坐在床上,看着他师父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忍不住问。
“就这件了。”陆北玄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捋了捋胡子,“我这胡子是不是该刮一下?”
“您的胡子刮了会更老。留着显得精神。”
“真的?”
“真的。您这胡子花白花白的,看起来像个老。”
“老?”陆北玄笑了,“我这个老,连练气一层都没有。”
“但您有悍马啊。”
“也是。”陆北玄拍了拍中山装的口袋,确认保温杯在里面,又确认那朵白花还在口袋里着,“走吧,该上去了。”
“我也去?”
“你上去嘛?当电灯泡?”
“电灯泡是什么?”
“就是多余的人。”陆北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小虎一眼,“你在下面等着。要是有人来找麻烦,你就按悍马的喇叭。我听得见。”
“师父,您真的只是去喝茶?”
陆北玄沉默了一秒。
“喝茶,顺便看看月亮。”
他走了。
小虎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师父这辈子,太苦了。
六十岁之前,在地球上东躲西藏,躲避那些觊觎他前世记忆的人。六十岁之后,把所有时间和金钱都砸进了悍马和修炼上,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安心饭。
八十年了,师父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今天,他总算为自己活了一次。
为一个女人。
一个活了八百年的女人。
小虎坐在悍马的引擎盖上,掏出手机——师父给他买的,华为的,信号特别好——打开相册,翻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笑容灿烂,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人是陆北玄,男孩是小虎。
那是五十五年前拍的。
那时候师父四十五岁,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笔直,笑起来没有皱纹。
那时候小虎五岁,刚刚被师父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瘦得皮包骨,但笑得很开心。
“师父,”小虎对着照片轻声说,“您一定要幸福啊。”
高塔之上,月亮刚刚升起。
柳如烟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两个杯子。杯子是白瓷的,很精致,是她八百年前从一个凡人窑匠手里买的。那个窑匠已经死了八百年,他烧的瓷器却还完好如初。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衣,不是淡青色长裙,而是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花,和她昨天摘的那朵一样。
头发也换了样式。不是散着,也不是用玉簪挽起,而是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前。
她花了半个时辰打扮。
八百年来,她第一次为见一个人而打扮。
“咚咚咚。”
敲门声。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进来。”
门开了。
陆北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口袋里的白花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曳。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
“您今天……不一样。”陆北玄说。
“哪里不一样?”
“好看。比昨天更好看。”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回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椅。
“坐。”
陆北玄走过去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您有杯子吗?我带了茶,但没带杯子。”
柳如烟把两个白瓷杯推到他面前。
陆北玄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颜色碧绿透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这是龙井,明前茶。明前茶就是清明节之前采的茶叶,那时候的茶叶最嫩,味道最鲜。”他把一杯推到柳如烟面前,“您尝尝。”
柳如烟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还是那种味道。有点涩,有点甜,有一种她从未尝过的清香。
“好喝吗?”陆北玄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喝?”
“还行就是还行。”柳如烟放下杯子,“你哪来的茶叶?”
“超市买的。三百块一斤。”
“超市是什么?”
“就是……一个卖东西的地方。地球上的一种集市。”
“地球上的人都喝这种茶?”
“不全是。地球上的茶有很多种,红茶、绿茶、白茶、黑茶、乌龙茶、黄茶……六大类,几千个品种。龙井是绿茶的一种,算是比较有名的。”
柳如烟听着他讲地球上的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活了八百年,喝过无数种茶,但从来没有听说过“红茶”“绿茶”这种分类。修仙界的茶,只有一种分类——灵茶和凡茶。灵茶蕴含灵气,凡茶没有灵气。她喝的都是灵茶,从来没有喝过凡茶。
而陆北玄带来的龙井,是凡茶。
没有一丝灵气的凡茶。
但她觉得,这凡茶比灵茶好喝。
“你为什么要请我喝茶?”柳如烟问。
“因为我想。”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北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在地球上,请人喝茶是很正常的事。朋友之间、同事之间、甚至陌生人之间,都可以请喝茶。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们是朋友吗?”
“您觉得呢?”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朋友。她活了八百年,从来没有交过朋友。师父不算朋友,弟子不算朋友,同门不算朋友,那些对她阿谀奉承的人更不算朋友。
她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感觉。
但她觉得,和这个老头坐在一起喝茶的感觉,不讨厌。
“你的道伤,修复了吗?”柳如烟突然问。
陆北玄的手顿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有道伤?”
“我活了八百年,什么没见过。”柳如烟看着他,“你的丹田是漏的,灵力存不住,修为无法提升。这是道伤的典型症状。”
“您说得对。”陆北玄放下杯子,“没修复。吞天戒只能往里面灌灵力,但灌进去的全漏了。漏得比灌得还快。”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北玄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不想说这件事,但既然她问了,他也不想撒谎。
“传说,修炼了某种特殊功法的修士,体内的灵力和生命力会融为一体。这种修士的眼泪,蕴含着极其纯粹的生命之力,能修复道伤。”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种功法。
她修炼的就是这种功法。
“你在打我的主意?”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是打主意,是请求。”陆北玄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坦荡,“如果有一天,您愿意为我流一滴眼泪,我会感激不尽。”
“如果不愿意呢?”
“那我也不会强求。”陆北玄笑了笑,“道伤修不好,我就靠吞天戒硬撑。撑一天算一天,撑一年算一年。反正我八十了,本来也没几年好活。”
柳如烟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茶还是温的,但她的心,有一点乱。
这个老头,想要她的眼泪。
八百年来,没有人敢向她要任何东西。
而这个老头,要的是她的眼泪。
不是她的修为,不是她的权力,不是她的法宝,而是她的眼泪。
一滴泪。
“你为什么想修复道伤?”柳如烟问。
“因为我想变强。”
“变强做什么?”
“活下去。活得更久。”陆北玄看着月亮,声音变得很轻,“活得久一点,才能多看几眼好看的人。”
柳如烟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好看的人。
他说的是她。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
“你这个人,”柳如烟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脸皮很厚。”
“我知道。”
“不知天高地厚。”
“我也知道。”
“你就不怕我了你?”
“不怕。”陆北玄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因为您要是想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动手了。您没动手,说明您不想我。”
“不想你,不代表不会你。”
“那您吧。”陆北玄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死在这么好看的人手里,也是一种福气。”
柳如烟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灵力。
只要她轻轻一弹,这个老头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但她没有弹。
她收回了灵力,转过身,走回石桌旁坐下。
“喝茶。”她说。
陆北玄睁开眼睛,笑了。
他走回去,重新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月光洒在高塔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就这样坐着,喝茶,看月亮,偶尔说几句话。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海誓山盟。
只有茶,只有月亮,只有两个人。
陆北玄讲了很多地球上的事。讲长城,讲故宫,讲珠穆朗玛峰,讲撒哈拉沙漠,讲他开悍马穿越可可西里的故事。柳如烟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抿一口茶。
她没有笑,但她没有走。
这就够了。
夜深了,茶喝完了。
陆北玄站起身,把保温杯拧好,把两个白瓷杯洗净,放回桌上。
“我该走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
陆北玄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太上长老。”
“嗯。”
“今晚的月亮,很圆。”
“嗯。”
“和您一起看月亮,我很开心。”
柳如烟没有说话。
陆北玄走了。
门关上了。
柳如烟坐在石桌旁,看着那两只洗净的白瓷杯,看着杯底残留的一点点茶渍。
她端起自己那只杯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
杯壁上,映出她的脸。
她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她笑了。
这一次,不是“差点笑出来”,不是“微微动了一下”,而是真真切切的、嘴角上扬的、带着弧度的笑。
八百年来,第一次。
“陆北玄。”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但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已经生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