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的入口是一道峡谷。
峡谷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血管中流淌的血液。峡谷中弥漫着浓重的雾气,雾气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硫磺,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味道。
时间腐朽的味道。
陆北玄把悍马停在峡谷入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打开悍马的全套探测系统:热成像、声呐、电磁波探测、灵力波动扫描……各种数据在车载屏幕上瀑布一样刷下来。
“师父,有什么发现?”小虎问。
“雾里有东西。”陆北玄指着热成像屏幕,“你看。”
屏幕上,峡谷的雾气中出现了无数个淡蓝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大小不一,大的有人头大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峡谷的每一个角落,像一片蓝色的星海。
“这些是什么?”
“灵力残留。”陆北玄放大了其中一个光点,“上古修士死后,他们的灵力不会立刻消散,而是会以这种形式残留在战场上。时间久了,这些灵力残留会产生意识,变成……”
“变成什么?”
“怨魂。”
后座的三个青云宗弟子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怨魂。上古修士的怨念所化,没有实体,但能侵入修士的神魂,让人产生幻觉,最终神魂崩溃而死。在修仙界,怨魂是最让人头疼的东西之一——物理攻击无效,灵力攻击效果减半,只有专门克制阴魂的法宝和功法才能对付。
“前辈,”张子墨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能不能不进去了?”
“可以。”陆北玄头也不回,“你就在这儿等着,等三天结束传送出去。”
“那你呢?”
“我进去看看。”
张子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不敢进去,但他也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鬼知道这荒郊野外的,会不会突然冒出一只凶兽把他叼走。
悍马缓缓驶入峡谷。
雾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悍马吞没。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车灯的光柱在雾中只能照出一小片模糊的亮区。
陆北玄没有开热成像——怨魂没有体温,热成像看不到。他打开的是他自己研发的“灵能探测雷达”,原理是将悍马的灵力集束炮改装成探测波发射器,发射出的灵力波遇到怨魂会产生回波,通过分析回波来判断怨魂的位置和强度。
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好多……”小虎的声音在颤抖。
“别怕。”陆北玄的语气依然平静,“怨魂这种东西,怕的不是灵力,是意志力。意志力强的人,怨魂不敢靠近。意志力弱的,才会被它们盯上。”
“那我的意志力强吗?”
“你?”陆北玄看了一眼小虎,认真地说,“你六十岁了还在练气二层混,被嘲笑了六十年都没崩溃,你的意志力比大多数金丹期都强。”
小虎愣了一下,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悍马在雾中缓慢前行。
陆北玄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双手稳握方向盘。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神情。
峡谷很长,走了快半个时辰还没到头。
一路上,灵能探测雷达上不断有怨魂靠近,但都在距离悍马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徘徊一阵后离去。
陆北玄说的是对的。怨魂会被意志力强大的人排斥。
而他陆北玄,一个在绝境中活了八十年的老头,最不缺的就是意志力。
“师父,前面有东西!”
小虎的声音把陆北玄的注意力拉回到前方。
车灯的光柱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漂浮在离地半尺的地方,穿着一件残破的道袍,长发披散,面容模糊不清。它的眼睛是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雾气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怨魂。
而且是高阶怨魂。
陆北玄的灵能探测雷达上,这个怨魂的红点比其他所有怨魂都大,大了一倍不止。
“金丹期的怨魂。”陆北玄念出探测数据,“怨念极深,攻击性极强。建议……绕行。”
他刚想打方向盘,那个怨魂开口了。
“陆……北……玄……”
声音沙哑、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陆北玄的手顿住了。
它知道他的名字?
“你……回来了……”怨魂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你……终于……回来了……”
“你认识我?”陆北玄盯着那个怨魂,眉头紧皱。
“认识……”怨魂的幽绿色眼睛剧烈闪烁,“三百年了……我等你……三百年了……”
三百年。
陆北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百年前,他还在这片修仙界。那时候他叫逍遥真人,是元婴期的天才修士。后来他渡劫失败,魂飞魄散,一缕残魂飘入时空裂缝,重生地球。
难道这个怨魂,认识前世的他?
“你是谁?”陆北玄的声音变得低沉。
怨魂没有回答。
它缓缓抬起手,指向峡谷的深处。
“答案……在里面……来找我……来找我……”
话音落下,怨魂的身影消散在雾气中。
陆北玄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虎看着他,欲言又止。后座的三个青云宗弟子大气都不敢出。
“师父,”小虎终于忍不住开口,“您真的认识那个怨魂?”
“不知道。”陆北玄重新发动悍马,“但既然它认识我,我就得去看看。”
“可是它可能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陆北玄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小虎,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未知。如果不把未知变成已知,你会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悍马继续前行。
峡谷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由黑色的巨石砌成,呈圆形,直径约有三十丈。祭坛的四周立着十二石柱,每柱子上都刻着不同的神兽图腾。祭坛的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中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
“那是什么?”小虎问。
陆北玄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枚珠子,心跳骤然加速。
他认识这东西。
不,不只是认识。
他前世,曾经见过这枚珠子。
那是他渡劫失败的那一天。
九天神雷劈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黑影从雷云中闪过,黑影的手中握着一枚黑色的珠子。那枚珠子释放出的力量,让天劫的威力瞬间增强了十倍。
他之所以渡劫失败,不是因为修为不够,而是因为有人动了手脚。
而那枚黑色的珠子,此刻就在他眼前。
“师父,您的脸色好难看。”
“没事。”陆北玄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小虎,你待在车里,不要出来。”
“师父!”
“听话。”
陆北玄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八十岁的老头,站在上古战场遗迹的祭坛前,面对着一枚可能是导致他前世陨落的珠子。
他的背挺得笔直。
祭坛上的黑色珠子感应到了他的存在,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祭坛四周的十二石柱同时亮起,神兽图腾像是活了过来,在柱子上游走。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从祭坛中央传来。不是怨魂的那种沙哑断续的声音,而是一个清晰的、充满威严的男声。
陆北玄看着那枚珠子。
“你是谁?”
“你曾经认识我。”珠子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三百年前,你渡劫的那一天,我在雷云之上看着你。”
陆北玄的手指微微颤抖。
“是你……让天劫增强的?”
“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死在天劫之下。”珠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奇怪的惋惜,“你应该死在我的手里。但天劫先一步把你劈死了,让我等了三百年。”
陆北玄沉默了。
三百年。
这个存在,等了他三百年。
“你现在可以动手了。”陆北玄张开双臂,“我没有任何修为,一个凡人。你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我不会你。”珠子的声音变得低沉,“现在的你,不配死在我手里。”
“那你等我做什么?”
“等你变强。”珠子的光芒骤然亮起,“等你恢复到前世的修为,甚至超越前世。到那时,我会来找你。我会给你一个公平的对决。”
“如果我不变强呢?”
“你会变的。”珠子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笃定,“因为你的心里有恨。有恨的人,一定会变强。”
陆北玄没有否认。
他确实有恨。
三百年的恨。
“我等了你三百年,”珠子的光芒开始黯淡,“不介意再等几年。陆北玄,不要让我等太久。”
祭坛上的光芒消散了。
十二石柱恢复了平静。
那枚黑色的珠子依然躺在凹槽中,但表面的暗金色光芒已经消失,变得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头。
陆北玄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小虎从悍马里跑出来,跑到他身边。
“师父,您没事吧?”
“没事。”陆北玄回过神来,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走吧,回去。”
“回去?我们不继续了?”
“不继续了。”陆北玄转身走向悍马,“该拿的拿到了,不该见的也见到了。够了。”
悍马调头,驶向来时的路。
小虎看着师父的侧脸,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师父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决心。
一种沉默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落云宗,观天台。
柳如烟站在铜镜前,眉头紧锁。
她看到了祭坛上的那一幕,看到了那枚黑色的珠子,听到了那段对话。
但她看不懂。
“太上长老,”白胡子长老走到她身后,神色凝重,“那枚珠子……是上古魔器‘噬天珠’。传说它能吞噬天地间的一切力量,包括天劫。”
“我知道。”柳如烟的声音很冷。
“那个陆北玄,三百年前就存在?”白胡子长老的声音在发颤,“三百年前,我们落云宗都还没建立。他到底是什么人?”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
“让炼器峰的长老准备好。”她说,“等陆北玄出来,我要亲自见见他。”
“是。”
白胡子长老退下了。
柳如烟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三百年前。
渡劫失败。
被人暗算。
重生凡人界。
这个老头身上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她,一向对秘密没有抵抗力。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