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上长老的洞府回来,陆北玄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的丹田。
上辈子,他是元婴期修士,丹田宽广如海,灵力充沛如江。但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他在地球上活了八十年,丹田早就萎缩了,经脉也堵塞了,整个人就像一个漏了底的水桶——装多少灵力,漏多少灵力。
这就是为什么他修炼了六十年,还是零修为。
不是他不努力,是他的身体不允许。
在地球上,这个问题不严重。反正地球上也没有灵气,修炼不修炼无所谓。但现在他回到了修仙界,周围全是灵气,别人的丹田像海绵一样吸收灵力,他的丹田像筛子一样漏灵力。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他永远都只是个凡人。
永远都只能靠悍马打架。
永远都配不上柳如烟。
最后这一点,才是他最在意的。
“师父,您一夜没睡?”小虎揉着眼睛从石床上坐起来,看到陆北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图纸和公式,桌上还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冷馒头。
“睡不着。”陆北玄头也不抬,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我在想丹田的问题。”
“丹田怎么了?”
“漏。”陆北玄放下铅笔,揉了揉太阳,“像个破了洞的气球,怎么打气都白搭。”
小虎凑过来看那些图纸。图纸上画着人体的经络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陆北玄伸出两手指,“第一,把洞补上。第二,让漏出去的速度赶不上灌进来的速度。”
“第一个办法听起来靠谱一点。”
“第一个办法我研究了三十年,没研究出来。”陆北玄苦笑了一下,“丹田的破损不是物理层面的,是灵魂层面的。我的灵魂在上次渡劫时受了重创,残魂投胎后,这种创伤遗传到了新的身体上。用修仙界的话说,这叫‘道伤’。用地球上的话说,这叫‘灵魂层面的基因缺陷’。”
小虎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师父的病,治不好。
“那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就是用外力强行往丹田里灌灵力,灌得又快又多,让漏出去的那部分可以忽略不计。”陆北玄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往一个破了洞的桶里倒水,如果你倒得够快,桶里总能存住一些水。”
“怎么倒?”
“吞天戒。”
小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吞天戒。上古神器,能吞噬天地灵气化为己用,修炼速度提升百倍。如果用它来强行往丹田里灌灵力,说不定真的能超过漏出去的速度。
“可是吞天戒会吞噬生命力……”小虎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我需要先改造它。”陆北玄拿起桌上的图纸,目光坚定,“把吞噬生命力的符文去掉,只保留吞噬灵力的部分。这就像拆炸弹,只要找对那线,剪断就行。”
“如果找错了呢?”
“找错了,我就变成尸。”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师父,”小虎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能不能不冒险?”
“小虎。”陆北玄放下图纸,转过身看着他的义子,语气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修仙界吗?”
“为了活得更久。”
“不只是为了活得更久。”陆北玄的目光变得深远,“是为了活得更好。在地球上,我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每天等着死神来敲门。在这里,我是一个有机会逆天改命的人。”
他顿了顿。
“我不想等死。我想活着。想痛痛快快地活着。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想和那个让我心动的人,一起看月亮。”
小虎听懂了。
师父说的那个人,是太上长老。
那个活了八百年、冷若冰霜、从未对任何人笑过的女人。
师父想和她一起看月亮。
这个念头,疯狂得不像话。
但小虎忽然觉得,如果这世界上有谁能做到这件事,那个人一定是师父。
因为师父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常理说八十岁的人应该在家养老,他开着悍马闯进了修仙界。
常理说凡人不可能是修仙者的对手,他用一辆车打退了七个筑基期的围攻。
常理说上古神器不能改造,他打算把它拆了重新装。
师父这辈子,就是用来打破常理的。
“师父,”小虎深吸一口气,“您需要我做什么?”
陆北玄看着小虎,笑了。
“帮我看着悍马。别让任何人靠近。”
“就这?”
“就这。”陆北玄拍了拍小虎的肩膀,“你师父我,一个人就够了。”
接下来的三天,陆北玄把自己关在石屋里,没有出门。
小虎守在悍马旁边,寸步不离。他带了粮和水,困了就靠着悍马的轮胎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
三天里,有不少人来窥探过。
有好奇的考生,想看看那辆传说中的悍马长什么样。
有南宫世家的探子,想找机会破坏悍马。
还有落云宗的弟子,奉长老之命来“请”陆北玄去谈话。
小虎一个都没放行。
他站在悍马前面,双手叉腰,六十岁的老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我师父在忙,不见客。”
“我师父说了,谁都不许靠近这辆车。”
“你要硬闯?行,你先问问这辆车的自动防御系统同不同意。”
他其实不知道悍马有没有自动防御系统,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因为师父说过——唬人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自己先信了。
那些人被唬住了。
不是因为小虎,是因为陆北玄的名声已经在考生中间传开了。
零修为,打退七个筑基期。
其中还有一个燃烧寿命达到金丹期的南宫瑾。
这个战绩,在整个仙门大考的历史上都是独一份。
没有人想惹这个疯子。
第三天傍晚,石屋的门终于打开了。
陆北玄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糟透了。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中山装上全是铅笔印和墨水渍。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师父!”小虎冲过去,“您成功了?”
陆北玄举起右手。
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戒指的表面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符文,而是一些极细的纹路,像是用激光雕刻上去的电路板图案。
“吞天戒?”小虎盯着那枚戒指,心跳加速。
“吞天戒2.0。”陆北玄咧嘴一笑,“去掉了吞噬生命力的符文,增加了灵力缓冲系统和过载保护装置。简单来说,它能吸收灵力,储存在戒指里,然后以稳定的速度释放到我的丹田里。不会太快,不会太慢,刚刚好。”
“副作用呢?”
“会饿。”陆北玄摸了摸肚子,“改造过程中消耗了大量体力,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小虎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师父,您吓死我了。”
“哭什么?你师父我命硬得很。”陆北玄拍了拍小虎的脑袋,“走吧,去食堂。今天我请客。”
“您有灵石吗?”
“没有。但我有吞天戒。”陆北玄眨了眨眼,“这东西戴在手上,就算没钱,也没人敢不让我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
大部分考生都在这里吃饭,讨论着三天后的擂台决胜。谁谁谁积分最高,谁谁谁在秘境里了多少凶兽,谁谁谁被淘汰了……
陆北玄走进食堂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他那辆悍马,看着他手上的黑色戒指,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
“看我嘛?”陆北玄大摇大摆地走到窗口前,“该吃吃,该喝喝。我又不是来打架的。”
没有人敢接话。
他点了三份红烧灵猪肉、两份灵兽炖盅、五碗灵米饭,端着托盘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小虎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一个人坐到了他们旁边。
苏晚晴。
落云宗内门弟子,那天在食堂请他们吃饭的那个英气女子。
“前辈。”苏晚晴看着陆北玄手上的戒指,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您手上的……”
“装饰品。”陆北玄把手缩到桌下,“地摊上买的,不值钱。”
苏晚晴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个老头在撒谎,但她没有资格拆穿他。
“前辈,我来是想提醒您一件事。”
“说。”
“南宫世家的人,在擂台决胜上,会针对您。”
“我知道。”
“他们请了一个外援。”苏晚晴压低声音,“金丹中期,散修,叫‘血手’屠千军。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南宫世家花了大价钱请他出手。”
金丹中期。
陆北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擂台决胜的规则是什么?”
“一对一,抽签对阵。败者淘汰,胜者晋级。直到决出前十名。”
“也就是说,我有可能抽到那个屠千军?”
“不是有可能。”苏晚晴的表情很严肃,“南宫世家买通了抽签的人,保证您和屠千军会在第一轮相遇。”
小虎的脸白了。
金丹中期,比燃烧寿命的南宫瑾还要强一个档次。师父的悍马虽然厉害,但擂台决胜是徒步战,不能开车。
“师父,怎么办?”
陆北玄没有回答。他看着苏晚晴,忽然笑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
“因为太上长老让我来的。”
陆北玄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柳如烟。
她让苏晚晴来提醒他。
这说明她在关注他。
这说明她……在乎他会不会死。
“回去告诉太上长老,”陆北玄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灵猪肉塞进嘴里,“多谢她的关心。擂台决胜那天,我会准时到场。”
“前辈,您有把握?”
“没有。”陆北玄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但我这辈子,从来没在有把握的时候做过事。”
苏晚晴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担心。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陆北玄叫住她。
“前辈还有什么事?”
“太上长老她……喜欢吃什么?”
苏晚晴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太上长老的饮食,从不假手他人。”
“那她喜欢喝什么茶?”
“云雾茶。落云峰顶上的那棵茶树,三百年才产一两。”
“知道了。谢谢。”
苏晚晴走了。
陆北玄坐在桌前,盯着碗里的米饭,若有所思。
“师父,您问太上长老喜欢喝什么嘛?”
“我想请她喝茶。”
“您有云雾茶吗?”
“没有。但我可以偷。”
小虎差点被米饭呛死。
“师父!您偷太上长老的茶?”
“不是偷她的茶,是偷那棵茶树上的茶叶。”陆北玄的眼睛亮晶晶的,“落云峰顶,三百年产一两。我去摘个二两,送她一两,自己留一两。”
“您疯了!那是太上长老的茶树!”
“茶树又不是她的,是落云宗的。落云宗的茶树,考生上去摘两片叶子,不过分吧?”
小虎放弃了。
他师父的脑回路,他永远跟不上。
远处的高塔上,柳如烟站在窗前,看着食堂的方向。
她的手中,捧着一杯云雾茶。
茶是苦的。
但她喝出了一丝甜味。
“太上长老。”黑衣女子出现在她身后。
“说。”
“陆北玄在打听您的喜好。”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打听什么?”
“您喜欢喝什么茶。”
沉默。
柳如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还有呢?”
“他还说……要偷落云峰顶的茶叶。”
柳如烟的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差点笑出来。
是真的笑了。
很浅,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
“让他偷。”她说。
黑衣女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上长老?”
“我说,让他偷。”柳如烟转过身,看着黑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偷。”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