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库到紫金山，导航显示四十分钟。
陆北玄开了三个小时。
不是堵车，是他非要绕路。
“师父，您开过了。”小虎看着窗外的农田，一脸麻木。
“没开过。这条路近。”
“这已经是第三次经过同一个加油站了。”
“那个加油站的老板娘漂亮，我多看两眼怎么了？”
小虎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八十岁的老流氓争论。
悍马在乡间小路上飞驰，扬起一路尘土。陆北玄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箱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叼在嘴上。
“师父，您肺不好。”
“我这肺是给灵气温养的，凡间的烟伤不着。”
“您上次咳嗽咳出血了。”
“那是上火。”
小虎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下去，老头子会拿出“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这套话术。问题是，他今年也六十了，吃的米真不少。
悍马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转速表指针稳稳地停在三千转。这辆车是陆北玄的心头肉——悍马底盘，V8柴油涡轮增压发动机，车身加装了三层复合装甲，玻璃是防弹的，轮胎是实心的，连油箱都装了自密封涂层。
“师父，这车油耗多少？”
“百公里三十五升。”
“那咱们带的那几十箱柴油够跑多远？”
“够跑到仙门。然后？”陆北玄咧嘴一笑，“然后就在仙界加油呗。”
“仙界有柴油吗？”
“没有就自己炼。你以为我这三十年白活了？小型炼油装置在后备箱里放着呢。”
小虎默默地把自己这边的安全带又紧了紧。
紫金山到了。
陆北玄把悍马停在山脚下，熄了火。四周静悄悄的，晨雾还没散尽，山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师父，天门在哪？”
“山顶。”
“可这山被封了啊。”小虎指着前方的铁栅栏，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军事禁区·禁止入内】
陆北玄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牌子上的字，然后点了点头。
“嗯，写得很清楚。”
然后他一脚油门，悍马直接撞穿了铁栅栏。
铁链崩断，铁栅栏像纸片一样被撕开，在山路上拖行了几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师父！那是军事禁区！”
“禁的是凡人，禁不了修仙者。”陆北玄面不改色，“我们现在是修仙者了。”
“我们连练气一层都没有！”
“心态上有了。”
悍马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越往上，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十米。陆北玄打开了悍马的车顶探照灯，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浓雾，照在山路上。
小虎突然感觉不对劲。
“师父，您听。”
引擎声之外，多了一种声音。
嗡嗡嗡嗡——
像蜜蜂，又像电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陆北玄眯起眼睛，放慢了车速。
雾气中，出现了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一队穿着古代铠甲的士兵，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站在山路两侧。他们的身体半透明，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阴兵。”陆北玄淡淡地说，“跨界天门的守门人。凡人是看不见的，但我们报了名，算是考生，所以能看见。”
小虎咽了口唾沫：“他们拦我们吗？”
“看心情。”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两个阴兵同时举起长戟，交叉挡在路中间。
长戟上泛起幽蓝色的光芒，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悍马的车窗上瞬间结了一层薄霜。
陆北玄没有停车。
他踩下油门，悍马咆哮着冲向那道戟墙。
“师父！”
“坐稳！”
距离十米——
陆北玄按下一个按钮。悍马车头两侧弹出两个喷口，喷出两道炽白色的火焰。
火焰温度高达一千五百度，是陆北玄用灵力和丙烷混合调制出来的“灵力火焰喷射器”。
阴兵的长戟在火焰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幽蓝色的光芒瞬间黯淡。两个阴兵本能地后撤，长戟上的灵力气墙出现了一个缺口。
悍马从缺口中呼啸而过。
车身的装甲被残余的灵力刮出一道道白痕，但整体完好。
陆北玄哈哈大笑：“看见没有？灵力也是能量，能量就能被高温扰。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胜利！”
小虎抱着座椅，脸色发白：“师父，您什么时候装的火……”
“上次你说我浪费钱的时候。”
悍马继续向上冲。
越来越多的阴兵从雾气中浮现，有的挡在路上，有的从两侧扑来，长戟刺向悍马的车身。但陆北玄的车速太快了，大部分攻击都落了空。偶尔有几戟刺中，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三层复合装甲不是吃素的。
“师父，前面没路了！”
小虎说得没错。盘山公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堵垂直的悬崖，高约百米。
而在悬崖的正上方，云雾缭绕之间，一扇巨大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那扇门高约三十丈，宽约二十丈，通体由白玉雕成，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天界】
门内是一片混沌的光芒，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那就是跨界天门。
“师父，悬崖！”
陆北玄没有说话。他的双手稳如磐石，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他的右手伸向中控台，扳下了一个红色的小开关。
悍马的车身猛地一沉，四个轮胎同时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车底喷出四道蓝色的火焰——氮气加速系统，全开！
悍马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从悬崖边缘飞了出去。
一百米的悬崖，在氮气加速的推动下，悍马的飞行轨迹是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啊啊啊啊啊啊——”小虎的叫声响彻山谷。
“闭嘴！影响我作！”
陆北玄在飞行的过程中调整了方向，悍马的车头对准了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天门。
天门似乎感应到了这个不速之客，关闭的速度骤然加快。
“想关？”陆北玄冷笑，“晚了。”
他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悍马的车顶打开，升起一门小型导弹发射器——准确地说，是“灵力制导破障弹”，陆北玄花了五年时间研发的跨界武器。
导弹点火，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地钻入了天门即将闭合的缝隙中。
轰——
灵力破障弹在天门内侧爆炸，爆炸的冲击波将正在闭合的门扇炸开了一个口子。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一辆悍马通过了。
悍马的车头扎进了那片混沌的光芒中。
小虎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旋转，而是空间本身的扭曲。他看到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山川、河流、星辰、云雾、还有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陆北玄紧紧握着方向盘，咬紧牙关。他的鼻子开始流血，耳朵也在嗡嗡作响。跨界传送对身体有巨大的负荷，他一个八十岁的凡人，能撑住已经是奇迹。
“师父！您流鼻血了！”
“没事，上火。”
光芒骤然消失。
悍马的四轮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减震系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撑住了。
陆北玄喘着粗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上面的血迹，重新戴上。
“到了。”
小虎睁开眼睛。
他们停在一片巨大的广场上。广场的地面由青石铺成，一眼望不到头。广场四周矗立着十二巨大的石柱，每柱子上都刻着不同的神兽图腾。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不对，不是“人”。
有的身高两丈，皮肤青黑，额生独角——是某个妖族的天才。
有的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晕，脚不沾地——是人族修士中的佼佼者。
还有的脆就是一团人形的雾气——灵体修士。
这些人——不，这些存在——此刻都转过头来，看着广场边缘这个不速之客。
一辆浑身是泥、车头冒着青烟、车门上还挂着半截铁栅栏的黑色悍马，停在青石地面上，格格不入得像是把一头猪赶进了皇宫。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身穿金色铠甲的高大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身影身高一丈有余，铠甲上流转着肉眼可见的灵力气流，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他的面孔被头盔遮住，只露出两只金色的眼睛，目光凌厉如刀。
“跨界天门守将·玄甲。”
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广场上炸开。
“来者何人？为何擅闯天门？”
悍马的车门打开了。
陆北玄颤颤巍巍地走下来，理了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那是他在家打印的报名确认函。
“您好，我是考生。报名了的。”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上面还有一个被汗水浸模糊的二维码。
玄甲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陆北玄，又看了看悍马。
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你……就是那个报名时在备注栏写了‘自带交通工具’的考生？”
“对，是我。”
“你还写了‘本人八十岁，请多关照’。”
“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嘛。”
玄甲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转过身，对着广场上的上千名天才修士、妖族天骄、灵体奇才，大声宣布：
“全体注意。本届仙门大考，第一条规定——”
他指着陆北玄。
“不许这个老头。他说他心脏不好。”
全场哗然。
陆北玄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冲着身后的悍马喊道：“小虎，下来吧，人家给咱们开绿灯了。”
小虎从副驾驶爬下来，腿还在发抖。
“师父，他们为什么不许您？”
“因为我可爱。”陆北玄理直气壮。
广场的另一端，一座高台的阴影中，一个白衣女子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容貌极美，却冷得像千年寒冰。长发如瀑，垂至腰际，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却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落云宗太上长老，柳如烟。
活了八百年，修为深不可测，却因为修炼的功法导致心境枯寂，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任何事情产生过兴趣了。
直到刚才。
她看着那个满身机油、头发花白、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的老头，看着他开着一辆铁疙瘩从天而降，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跟玄甲守将吵架。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百年前，她第一次踏入仙门的时候，也是这么——不，不是这么。
她那时候规规矩矩，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这个老头，他好像完全不把这当回事。
就像一个……闯进了皇宫的乡下老头，不仅不害怕，还觉得皇宫的地砖没有他家的水泥地结实。
柳如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离笑，只差一点点。
“有意思。”她轻声说。
这是八百年来，她第二次说出这三个字。
第一次，是在刚才。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