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宁没想到,第一篇独立署名的深度报道,会以这种方式让她“出名”。
三天前,稿子发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报社电脑前,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江若宁”三个字,黑体,加粗,排在导语下面。
那是她跑了两周的选题。一个老旧小区的拆迁,拆迁户、开发商、街道办,三方各执一词。她采访了十七个人,录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音频,写了四版稿子,最后一版在凌晨三点才定稿。
主编看完只说了一句:“不错,发吧。”
就两个字。但她高兴了一整天。
然后第三天,事情就变了。
上午九点,手机开始响。
先是微信,同期的实习生发来链接:“若宁,你看热搜了吗?”
她点开,是一个营销号截了她稿子里的几段话,标题写着:《实习记者造谣式报道,谁给了她抹黑开发商的胆子?》
评论区已经五千多条。
“现在的记者就这水平?”
“收钱写稿的吧?”
“这种人也能当记者?”
她往下翻,手开始抖。
然后是电话。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一顿骂,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她愣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挂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还在亮,一个接一个的来电提醒。
微信也炸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给她发消息。有问怎么回事的,有说“你别往心里去”的,有直接骂她的。
她看到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
那两个字让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再看
下午,主编把她叫进办公室。
“网上那些,你别理。”主编说,“稿子没问题,我们审过的。开发商那边有人在带节奏,过两天就消停了。”
江若宁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发紧。
主编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了点:“回去休息两天,下周再来。”
她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一月的风很冷,她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车。手机还在口袋里震,一下一下的,像催命。
她忽然不敢拿出来看。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回到出租屋,她把门锁好,把窗帘拉严,把手机彻底关掉。然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没哭。
就是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是睡不着。
她想起爸爸。
小时候,爸爸偶尔回家,妈妈总会抱怨。她躲在门后听,听见妈妈说:“你天天在外面跑,知道家里什么样吗?知道孩子什么样吗?”
爸爸不说话。
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爸爸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说不了。
那些年在战地,他拍过的照片、写过的报道,有多少人看过?有多少人骂过?她不知道。他从来不提。
她只记得有一次,他难得在家,接到一个电话,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妈妈问他什么事。
他说:“没事。”
后来她才知道,那篇报道在网上也被人骂过。骂得很难听。
但爸爸什么都没说。
她拿起手机,翻到爸爸的号码。
上次通话是三个月前,她打过去的,他没接。后来他回了一条消息:“在忙,都好。”
她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放下。
凌晨两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全是那些评论,一条一条飘过来,像雪片一样,把她埋住。她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满头冷汗。
她摸到手机,开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没有消息。
她又把手机放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三点零五分。
门铃响了。
江若宁猛地坐起来。
她盯着门,不敢动。
门铃又响了一声。
“谁?”她问,声音发颤。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像赶了很久的路。
“江若宁,是我。”
江若宁愣住了。
她跳下床,鞋都没穿,冲到门口,打开门。
温景然站在门外。
白衬衫皱巴巴的,外面套着那件她见过的灰色外套,肩膀上沾着夜色的凉意。头发乱了几缕,贴在额前。眼底的青黑比视频里还重,眼白上有红血丝。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印着她学校旁边那家粥店的logo。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
江若宁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温景然往前走了一步,跨进门里。他把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很用力。
非常用力。
用力到她的脸贴在他的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用力到她的肩膀被他圈住,整个人都被他包裹起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江若宁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她就那么趴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蹭在他的白衬衫上。
他没动。
就那么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
等她哭够了,他才开口。
“别怕。”他说,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边,“我在。”
江若宁吸了吸鼻子,想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哭腔。
“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温景然松开她一点,低头看她。
“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
“热搜。”
江若宁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是一天都要跟手术吗?”她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温景然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请假了。”他说。
江若宁愣住了。
请假?
“你……请了几天?”
“一天。”他说,“明天晚上回去。”
江若宁的眼眶又红了。
“温景然……”
“饿不饿?”他打断她,目光落在门口的粥上,“买的皮蛋瘦肉粥,你爱喝的那家。”
江若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袋子静静地躺在鞋柜上。
“你……你去学校那边买的?”
温景然没回答,只是走过去把粥拎起来,放在桌子上。
“凉了。”他说,语气里有点懊恼,“路上堵车。”
江若宁看着他。
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白衬衫上被自己哭湿的那一块。
她忽然又想哭。
但不是因为难过。
“温景然。”她叫他。
他转过身。
她走过去,踮起脚,抱住他的脖子。
温景然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住她。
“谢谢你。”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谢谢你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抱紧她。
沉默了很久。
“以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不管什么事,都跟我说。”
江若宁抬起头看他。
“不要自己扛。”他说。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她。
“好。”她说。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点点。
然后他松开她,走到桌边,打开粥的盖子。
“凉了。”他又说了一遍,眉头皱着。
江若宁走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没事,”她说,“我热一下。”
她端着粥去厨房,开火,倒进锅里,慢慢搅着。温景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几个小时的夜车,值了。
粥热好了,江若宁盛出来,端到桌上。
温景然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你不吃?”她问。
“不饿。”
她夹起一勺放进嘴里。
热的,咸的,糯糯的。
是她喜欢的那家。
凌晨四点,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江若宁把一碗粥吃完,放下勺子。
“饱了?”他问。
“嗯。”
他点点头,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江若宁想抢,被他挡开。
“坐着。”他说。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在那个小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响,他的背影对着她,白衬衫皱皱的,袖子挽到手肘。
洗完碗,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还怕吗?”他问。
江若宁想了想。
好像不那么怕了。
“有一点。”她说。
温景然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自己先躺进去,然后看着她。
“过来。”他说。
江若宁愣了一下。
他躺在她床上?
她站在那里,有点懵。
温景然看着她,耳朵有点红,但语气很稳。
“不是说怕吗?”他说,“我陪你。”
江若宁看着他。
他躺在那里,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占了她床的一半。头发乱乱的,眼底青黑,但眼睛很亮。
她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
床很小,一米五,两个人挤着刚刚好。她侧着身,面朝他,他也侧着身,面朝她。
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
“温景然。”她轻轻叫。
“嗯。”
“你累不累?”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睡着了。
就这几秒,他就睡着了。
江若宁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
现在她没事了,他就睡着了。
她轻轻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他的眉毛。
他没醒。
她又碰了碰他的鼻尖。
还是没醒。
她笑了,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均匀。
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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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若宁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她披上外套走过去,看见温景然站在厨房里,正在煮东西。
“醒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你在做什么?”
“粥。”他说。
江若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飘。他拿着勺子慢慢搅着。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晚——他出现在门口的样子,他抱她的样子,他躺在她旁边睡着的样子。
“温景然。”
“嗯。”
“你今天什么时候走?”
他顿了顿。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那还有大半天。
江若宁点点头,没说话。
粥煮好了,他盛出来,两人坐在那张小桌子前一起吃。
窗外是十一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
她吃着粥,忽然说:“我昨天其实特别怕。”
温景然看着她。
“怕那些话,怕以后怎么办,怕自己是不是不适合这行。”她低着头,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你来了。”
“江若宁。”他叫她。
“嗯。”
“你适合。”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写的稿子,我看了。”他说。
江若宁愣住了。
“那个老太太,说她等了三年。”他顿了顿,“你写她说话的时候手在抖。我看了,心里难受。”
江若宁看着他。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
但她知道,这是他最高的评价。
“温景然。”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点点。
“不用谢。”他说,“以后,你写你的,我缝我的。骂你的人,我不管。但你难受了,我管。”
江若宁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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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江若宁送温景然去车站。
进站口,他转过身,看着她。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嗯。”
“不管几点。”
“嗯。”
“别自己扛。”
“知道啦。”
他看着她,还想说什么。
江若宁踮起脚,抱了他一下。
“路上小心。”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抱紧她。
“好。”
他松开她,转身走进站。
江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她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
打开微博,那条热搜已经掉下去了。评论区还是有一些不好的话,但没昨天那么多。
她看了一会儿,关掉。
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桌上两碗粥,一碗空了一半,一碗还没动,冒着微微的热气。
三分钟后,评论区第一条:
温景然:下次还给你煮。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十一月的风还是冷,但她不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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