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然第一次以二助身份进心外手术室,他进手术室前看了一眼手机,江若宁发来消息:今天跟一个大稿,晚上可能不聊了,你加油。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锁进柜子。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无影灯亮起来,冷白的光照得一切纤毫毕现。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手术室特有的凉意。
主刀是心外科的周主任,一助是住院总医师,温景然站在对面。他的任务很明确——拉钩、吸血、递器械。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手术是冠脉搭桥,常规术式,但对温景然来说,什么都不常规。他站在那儿,盯着暴露在视野里的心脏,看着它一下一下地跳。隔着无菌手套,他能感觉到器械传来的温度——那是活着的温度。
“拉钩,往左。”周主任说。
他动了动。
“再往左。”
他又动了动。
“稳住,别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臂固定在那个角度,不敢再动。
时间变得很奇怪。专注的时候,一眨眼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某个动作保持太久、腿开始发抖的时候,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下来,被护士擦掉,然后又滑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腿开始发麻,肩膀开始发酸,手臂像是别人的。
但他没动。
手术台上那个人,七十多岁,术前握着他的手说:“医生,我老伴还在家等我。”
温景然点点头,没说话。
现在那颗心脏还在跳。
他不能让它在自己手里出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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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手术还在继续。
江若宁在报社写完稿子,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零五分。
她拿起手机,给温景然发消息:还没出来?
没有回复。
四点三十,她又发了一条:饿不饿?
没有回复。
五点,五点半,六点。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同事陆续下班,有人问她“还不走”,她说“再等会儿”。
等到六点半,她终于忍不住,给温景然的室友发了条消息。
那边回得很快:他早上七点出门,说是大手术,到现在没回来。
江若宁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她知道去了也帮不上忙,只能在走廊里等。
但她还是想等。
收拾包,下楼,打车。
路上她给温景然发消息:我去医院等你。
没有回复。但她知道,他看到的时候,会知道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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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手术还在继续。
温景然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紧张,是站太久了。
他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幅度很小,小到不影响手里的动作。
但周主任还是注意到了。
“累了?”他问,眼睛没离开手术视野。
温景然顿了顿。
“还好。”
周主任没再说话。
旁边的住院总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第一次站八小时,出去的时候腿都不会走路了。”
八小时。
温景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分。
已经七个多小时了。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视野里的心脏。
它还在跳。
那就继续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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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二十分,手术结束。
最后一道缝线打完,周主任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了。”他说。
温景然看着那颗心脏,已经被缝好,放回原位。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
它活下来了。
他忽然觉得腿软了一下。
洗手、脱手套、脱手术服,他扶着墙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不听使唤,腰也直不起来。从手术室到更衣室那段路,他走了很久。
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他缓了两分钟。
然后拿出手机。
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江若宁的。
最后一条:我去医院等你。
他愣住了。
她来了?
他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走得比刚才快。
走出更衣室,穿过走廊,拐过一个弯——
她在那儿。
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她靠着墙,低着头,手里握着一个保温袋。头发散下来一点,大概是等太久,靠在那儿快睡着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她坐在那儿,小小的一团。
他不知道她等了多久。
他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站定。
江若宁感觉到有人,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出来了?”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手术怎么样?”
温景然看着她,没说话。
“顺利吗?”她又问。
他点点头。
江若宁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把保温袋递过来,“宵夜,买的,随便买了点。”
温景然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
粥、包子、豆浆、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他抬起头。
“你几点来的?”
江若宁顿了顿。
“八点。”
八点。
现在是八点四十。
她等了四十分钟。
不对——从报社打车过来要半小时,她七点半就出发了。
温景然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凉了吧?”她凑过来看,有点懊恼。
温景然把保温袋合上。
“没事。”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江若宁愣了一下。
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手术室那种凉。但他抱得很紧,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很累——不是平时那种累,是那种站了八个小时、精神紧绷了八个小时之后的虚脱。
她没动,就让他靠着。
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
“累了吧?”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又拍了拍。
“那回去睡觉?”
他沉默了两秒。
“嗯。”
他松开她,一只手拎着保温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江若宁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他脸上还有口罩勒出的印子,眼底青黑一片,头发被汗水打湿,乱乱的贴在额前。
但她觉得,他这会儿比什么时候都好看。
“走吧。”她说。
“嗯。”
他们一起往电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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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大门,风迎面吹过来,江若宁缩了缩脖子。
温景然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不用——”
他没理她,直接把她裹进去。
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江若宁拢了拢衣领,没再推。
他们站在路边等车。
路灯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若宁侧头看他。
他穿着单薄的刷手服,外面只套了件白大褂,站在风里,看着路的尽头。
“温景然。”
“嗯。”
“你以后还要站这么久吗?”
他想了想。
“会。心外手术都长。”
“那以后我都来等你。”
他转过头,看她。
江若宁笑了笑。
“带热的。”她说,“不让你吃凉的。”
温景然看着她。
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身上裹着他的外套,显得有点大。但眼睛亮亮的,在路灯下面特别好看。
“好。”他说。
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让她先上。
江若宁坐进去,他也坐进来,关上门。
车里很暖。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
窗外,城市的灯火往后退。
她忽然问:“今天那个手术,是你缝的吗?”
“不是。”他说,“我拉钩。”
“拉钩累不累?”
他想了想。
“累。”
江若宁笑了。
“那下次还拉吗?”
“拉。”
“那就好。”她说,“拉钩也挺重要的。”
温景然低头看她。
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嗯。”他说,“挺重要的。”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没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
但他知道,手术室外面,有人在等他。
她就是他的星光。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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