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1

温景然第一次以二助身份进心外手术室,他进手术室前看了一眼手机,江若宁发来消息:今天跟一个大稿,晚上可能不聊了,你加油。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锁进柜子。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无影灯亮起来,冷白的光照得一切纤毫毕现。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手术室特有的凉意。

主刀是心外科的周主任,一助是住院总医师,温景然站在对面。他的任务很明确——拉钩、吸血、递器械。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手术是冠脉搭桥,常规术式,但对温景然来说,什么都不常规。他站在那儿,盯着暴露在视野里的心脏,看着它一下一下地跳。隔着无菌手套,他能感觉到器械传来的温度——那是活着的温度。

“拉钩,往左。”周主任说。

他动了动。

“再往左。”

他又动了动。

“稳住,别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臂固定在那个角度,不敢再动。

时间变得很奇怪。专注的时候,一眨眼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某个动作保持太久、腿开始发抖的时候,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下来,被护士擦掉,然后又滑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腿开始发麻,肩膀开始发酸,手臂像是别人的。

但他没动。

手术台上那个人,七十多岁,术前握着他的手说:“医生,我老伴还在家等我。”

温景然点点头,没说话。

现在那颗心脏还在跳。

他不能让它在自己手里出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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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手术还在继续。

江若宁在报社写完稿子,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零五分。

她拿起手机,给温景然发消息:还没出来?

没有回复。

四点三十,她又发了一条:饿不饿?

没有回复。

五点,五点半,六点。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同事陆续下班,有人问她“还不走”,她说“再等会儿”。

等到六点半,她终于忍不住,给温景然的室友发了条消息。

那边回得很快:他早上七点出门,说是大手术,到现在没回来。

江若宁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她知道去了也帮不上忙,只能在走廊里等。

但她还是想等。

收拾包,下楼,打车。

路上她给温景然发消息:我去医院等你。

没有回复。但她知道,他看到的时候,会知道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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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手术还在继续。

温景然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紧张,是站太久了。

他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幅度很小,小到不影响手里的动作。

但周主任还是注意到了。

“累了?”他问,眼睛没离开手术视野。

温景然顿了顿。

“还好。”

周主任没再说话。

旁边的住院总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第一次站八小时,出去的时候腿都不会走路了。”

八小时。

温景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分。

已经七个多小时了。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视野里的心脏。

它还在跳。

那就继续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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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二十分,手术结束。

最后一道缝线打完,周主任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了。”他说。

温景然看着那颗心脏,已经被缝好,放回原位。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

它活下来了。

他忽然觉得腿软了一下。

洗手、脱手套、脱手术服,他扶着墙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不听使唤,腰也直不起来。从手术室到更衣室那段路,他走了很久。

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他缓了两分钟。

然后拿出手机。

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江若宁的。

最后一条:我去医院等你。

他愣住了。

她来了?

他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走得比刚才快。

走出更衣室,穿过走廊,拐过一个弯——

她在那儿。

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她靠着墙,低着头,手里握着一个保温袋。头发散下来一点,大概是等太久,靠在那儿快睡着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她坐在那儿,小小的一团。

他不知道她等了多久。

他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站定。

江若宁感觉到有人,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出来了?”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手术怎么样?”

温景然看着她,没说话。

“顺利吗?”她又问。

他点点头。

江若宁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把保温袋递过来,“宵夜,买的,随便买了点。”

温景然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

粥、包子、豆浆、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他抬起头。

“你几点来的?”

江若宁顿了顿。

“八点。”

八点。

现在是八点四十。

她等了四十分钟。

不对——从报社打车过来要半小时,她七点半就出发了。

温景然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凉了吧?”她凑过来看,有点懊恼。

温景然把保温袋合上。

“没事。”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江若宁愣了一下。

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手术室那种凉。但他抱得很紧,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很累——不是平时那种累,是那种站了八个小时、精神紧绷了八个小时之后的虚脱。

她没动,就让他靠着。

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

“累了吧?”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又拍了拍。

“那回去睡觉?”

他沉默了两秒。

“嗯。”

他松开她,一只手拎着保温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江若宁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他脸上还有口罩勒出的印子,眼底青黑一片,头发被汗水打湿,乱乱的贴在额前。

但她觉得,他这会儿比什么时候都好看。

“走吧。”她说。

“嗯。”

他们一起往电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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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大门,风迎面吹过来,江若宁缩了缩脖子。

温景然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不用——”

他没理她,直接把她裹进去。

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江若宁拢了拢衣领,没再推。

他们站在路边等车。

路灯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若宁侧头看他。

他穿着单薄的刷手服,外面只套了件白大褂,站在风里,看着路的尽头。

“温景然。”

“嗯。”

“你以后还要站这么久吗?”

他想了想。

“会。心外手术都长。”

“那以后我都来等你。”

他转过头,看她。

江若宁笑了笑。

“带热的。”她说,“不让你吃凉的。”

温景然看着她。

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身上裹着他的外套,显得有点大。但眼睛亮亮的,在路灯下面特别好看。

“好。”他说。

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让她先上。

江若宁坐进去,他也坐进来,关上门。

车里很暖。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

窗外,城市的灯火往后退。

她忽然问:“今天那个手术,是你缝的吗?”

“不是。”他说,“我拉钩。”

“拉钩累不累?”

他想了想。

“累。”

江若宁笑了。

“那下次还拉吗?”

“拉。”

“那就好。”她说,“拉钩也挺重要的。”

温景然低头看她。

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嗯。”他说,“挺重要的。”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没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

但他知道,手术室外面,有人在等他。

她就是他的星光。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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