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青石板碎屑还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在满是尘土的官道上。
全场死寂,连周遭风吹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分外刺耳。
不远处,几个祝家庄的庄兵正连滚带爬地凑上前,手忙脚乱地抬起地上一滩烂泥般、半死不活的祝彪。他们浑身抖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泡了三天三夜,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围那些原本还想看热闹的行人商贾、甚至连平里骄横惯了的扈家庄庄兵,此刻全都傻了眼。众人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那个渊峙岳渟、宛如铁塔般的冷酷男人,下巴差点砸碎在脚背上。
这可是祝家三少爷!独龙冈上横着走的小霸王!就这么被人像死狗一样单手抡圆了砸在地上?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放……放开我!”
死寂之中,一声带着几分慌乱的娇喝突兀响起。
扈三娘终于从那种大脑宕机的空白状态中猛地惊醒。她浑身触电般地剧烈一颤,纤细柔韧的腰肢猛然发力,硬生生从陆渊那钢铁般紧箍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连着往后倒退了四五步,扈三娘才勉强站稳脚跟。皮靴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此刻的“一丈青”,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立马横刀的骄纵?
那张常年风吹晒却依旧白皙艳丽的脸蛋,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红染料,一直烧到了晶莹的耳。火爆的膛在红色皮甲的束缚下,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混账……”
扈三娘在心里暗暗咬牙。
腰间被男人大手游走过的触感,仿佛还带着灼热的火星子,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明明败了,而且败得毫无还手之力,可她骨子里那股属于武将的骄傲,却偏偏咽不下这口气!
堂堂扈家庄大小姐,独龙冈响当当的母老虎,怎么能被人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像逗弄小猫一样搂在怀里?
若是就这么认怂了,以后在这绿林道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方才是你使诈!”
扈三娘猛地抬起头,死死咬住红润的下嘴唇,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异样感,嘴硬地娇斥出声。
“你趁我不备,懂不懂什么叫江湖规矩?有本事,咱们真刀真枪地再来比过!”
话音未落。
扈三娘本不给陆渊答话的空当,双足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犹如一团爆燃的红色业火,再次揉身扑上!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拦路,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这二十年的刀法还没彻底变成笑话!
“唰唰唰!”
月双刀齐出!
刀光犹如两匹匹练,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色大网。空气被冷厉的刀锋切开,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刀势比刚才更加刁钻、更加迅猛,明显是带了破釜沉舟的拼劲!
左手刀抹向脖颈,右手刀直取腰肋!
步伐迅捷如花豹,红甲翻飞间,尽显这位绝色女将实打实的深厚底蕴。
这等狠辣老练的刀法,换做寻常江湖好汉,恐怕连两招都接不下来,就要被切成几段。
然而,面对这劈头盖脸席卷而来的绞刀网。
男人甚至连挂在马背上的破城戟看都没看一眼。
陆渊负手而立,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戏谑。
依旧是赤手空拳!
“嗡!”第一刀擦着陆渊的鼻尖横扫而过,陆渊只是微微后仰,刀锋连他的一毫毛都没削掉。
“哧!”第二刀紧随其后落向肩膀,陆渊脚下随意一滑,身形犹如鬼魅般横移半尺,刀刃落入空处。
接连三四刀,扈三娘刀刀夺命,却刀刀砍在空气里!
这种有力使不出的巨大落差感,让扈三娘越打越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香汗,眼底的火气直往上冒。
“躲什么!难道你只会做缩头乌龟吗?!”
扈三娘厉喝一声,彻底豁出去了。
双手猛地交叉,使出压箱底的绝招——“十字剪”!
两柄寒光四射的单刀犹如一把巨大的铁剪,一上一下,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照着陆渊的咽喉死死绞过去!
就在她招式刚刚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
“结束了。”陆渊冷笑。
陆渊那双宽厚的大手骤然探出,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左手犹如一只铁铸的鹰爪,精准无误地一把扣住扈三娘握着右刀的白皙手腕。
拇指与食指毫不留情地往内一扣。
“啊!”
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握力瞬间袭来,扈三娘只觉得半边身子猛然一麻,手腕骨骼传来一阵剧痛,五指本能地松开。
“当啷!”右刀脱手而飞。
与此同时,陆渊的右手并拢成剑指,对准夹击而来的左刀刀背。
屈指,随意一弹!
“铮——!!!”
指骨与精钢刀背碰撞的刹那,竟然爆发出犹如洪钟被重锤砸中般的金属轰鸣!
狂暴的反震物理动能顺着刀身疯狂传导,扈三娘的左手虎口瞬间被震得撕裂开一道血口子。刀柄像是一条滑不溜秋的毒蛇,瞬间从她掌心挣脱,打着旋儿飞上高空,直直进远处的泥地里。
双刀齐飞!
下一瞬。
陆渊一步欺近,那具散发着浓烈雄性荷尔蒙与骇人煞气的高大身躯,瞬间占据了扈三娘所有的视线。
一只带着粗茧的温热手掌,犹如死神降下的宣判,轻飘飘地按停在距离扈三娘咽喉前三寸的位置。
虽然没有碰到皮肤。
但掌心吞吐的凌厉劲风,却刮得扈三娘脖颈上的汗毛倒竖!
霸道!
冷酷!
一招止!
扈三娘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死死僵在原地。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剧烈收缩。
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剥皮抽筋般地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怖。
陆渊本不是比她强一点半点!
这是一种完全不讲道理、跨越了三个维度的碾压!在这个男人的绝对力量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武艺,脆弱得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她再想动弹一下。
却绝望地发现,在对方的掌心笼罩下,自己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念头。没有任何第二种结局。
陆渊就这么近距离地俯视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刀不错。”
陆渊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下。
“人也不错。”
紧接着,陆渊目光微凛,嘴角扯出一抹狂傲冷酷的弧度,字字如锤:“但你这点花拳绣腿的本事,在我面前,还远远不够看。”
这话一出,本就心绪大乱的扈三娘更是又羞又恼。
她张了张嘴,想要放句狠话驳斥回去。
可偏偏嗓子里就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人家说的是血淋淋的实话!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陆渊停在自己咽喉前的手掌,缓缓上移。
扫过陆渊那刀削斧凿般的硬朗脸庞,扫过他那宽阔结实的肩膀,扫过他那只单靠两手指就能弹飞长刀的粗壮手臂。最后,定格在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股凌驾一切、藐视众生的无敌气势上。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陡然加快。
犹如一面战鼓在腔里疯狂擂动,震得她耳膜发麻。
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花痴,而是出于一种生物本能、对绝对顶尖强者的敬畏与心悸!
扈三娘长这么大,见过无数好汉,也见过无数草莽。但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生出“不可力敌”的无力感。
然而,这种被绝对压制的感觉,竟然没有让她感到一丝反感和恶心。
相反。
那股子充满了毁灭性的阳刚之气,反而像是一把锐利的锥子,蛮横地扎进了她那颗骄傲的芳心深处,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刻痕。
她偷偷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与异样。
“咳咳……噗!”
就在这两人目光交锋、周围空气仿佛都变得有些灼热粘稠的时候。
不远处的担架上,传来一阵破坏气氛的凄厉呕声。
祝彪在几个庄兵的搀扶下,像条断了脊梁骨的死癞皮狗一样,被拖拽着往祝家庄的方向拼命逃窜。
他那张往里嚣张跋扈的脸,此刻肿得像个猪头,前全是呕出来的黑血。
即便狼狈到了这步田地,这纨绔公子哥依旧改不了那副咬牙切齿放狠话的臭毛病。他忍着浑身碎骨的剧痛,转过带血的脖子,死死瞪着陆渊的方向,嘴里含混不清地疯狂叫嚣:
“陆渊!你……你他娘的死定了!”
“老子是祝家庄的三少爷!我爹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敢碰我祝家庄的人,还敢大言不惭!老子发誓,独龙冈再无你立足之地!天上地下,没人救得了你!”
祝彪一边吐血星子,一边像个疯子一样咒骂,眼底全是癫狂的怨毒。
面对这种狗急跳墙的狂吠。
陆渊连追都懒得追。
他缓缓收回停在扈三娘咽喉前的手掌,转过身,眼神犹如万载寒冰般冷冷瞥向半死不活的祝彪。
“回去告诉祝朝奉。”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平淡到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冷酷。
“明太阳落山之前,把他那颗老脖子洗净。”
陆渊冷笑一声。
“我亲自上门去取。”
简简单单两句话,犹如两柄重锤,直接砸在所有人的心口。把主动打上门的狂霸气势,立得死死的!
几个抬担架的祝家庄兵吓得腿一软,差点把祝彪摔在地上。再也不敢停留半秒,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官道上,再次安静下来。
扈三娘站在原地,贝齿轻轻咬着红唇,一双美眸神色极为复杂地盯着陆渊看了半晌。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祝家庄那父子四人的德行。那是典型的睚眦必报、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陆渊把祝彪打成了这副废人模样,等同于当众抽烂了祝家庄的脸面。祝朝奉绝对咽不下这口气,很快就会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虽然眼前这男人强得像个怪物,但好汉架不住人多,祝家庄可是有着上千精锐庄兵和强弓硬弩的。
“你这脾气,还真是嫌命长。”
扈三娘深吸了一口气,表面上依旧冷着一张俏脸,语气生硬地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路边,一把抽出在泥地里的单刀,回腰间刀鞘。
“别怪我没提醒你。祝朝奉那老狐狸心狠手辣,你废了他最疼爱的儿子,今晚这独龙冈绝对要翻天。”
扈三娘转过身,牵过自己的青骢马。那双丹凤眼微微躲闪了一下陆渊那如有实质的目光。
“你若不想今晚就被乱箭射成马蜂窝,或者还敢继续留在这独龙冈……”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强装的不屑,实则却透出一股连自己都很难察觉的维护之意:
“就随我回扈家庄。”
“在我的地盘上,祝家那帮疯狗,还不敢随便咬人。就算要打,也得按我扈家的规矩来。”
这番话,听着像是在示警,可字里行间,主动要在祝家庄面前护住陆渊的意味,却怎么也藏不住。
此时,停在路中央的马车里。
林娘子正透过轿帘的缝隙,安安静静地看着外边发生的一切。
作为心思细腻的妇人,她哪里看不出这位“一丈青”身上那点微妙的情绪变化?
那红透的耳,那游移的眼神,还有那句明明是关心却非要装作强硬的邀请。
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位不可一世的女将军,魂儿已经被恩公那霸道无匹的神威给勾走了一半。
林娘子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浅笑。
她没有半点醋意,反而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自豪。
“这便是我的恩公……这天下,哪有不爱英雄的女子?”她在心里默默低语。比起曾经那个懦弱无能、只会让自己受辱的林冲,恩公这样的盖世霸王,才配得上世间所有的仰慕敬畏。
车外。
听到扈三娘这番别扭又主动的邀请,陆渊转头看了她一眼。
看着那张强撑颜面、却掩盖不住眼底那一丝慌乱与期盼的艳美脸庞。
陆渊并没有拆穿这位女将的心思。
他走回纯血乌骓马旁,单手握住缰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只吐出了两个字:
“带路。”
脆!利落!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从容!
扈三娘闻言,心底猛地松了一口气,连她自己都没发觉,那紧绷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她翻身上了青骢马,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就在车队刚刚起步,准备朝着扈家庄的方向进发时。
寂静的夜风中。
从十几里外的祝家庄方向,突然隐隐传来了一阵急促、密集、犹如催命符般的刺耳锣声!
“当!当!当当当!”
沉闷的警号,划破了独龙冈傍晚的宁静。
机,已然在夜色中彻底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