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时光如白驹过隙,春去秋来,盛府那几株粗壮的海棠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间,五年光阴已在宅门的深墙内悄然流逝。
这五年,盛家内宅的格局表面上波澜不惊,犹如一潭静水,但水面之下,却早已经是暗流奔涌,地覆天翻。
深秋的汴京城,连来阴雨绵绵,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盛纮的书房“梦蝶轩”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深秋的阴冷。然而,坐在书案后的盛纮,脸色却比外头的秋雨还要阴沉几分。
案头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落榜文书。那是长枫今年秋闱的成绩——第三次落榜。
右边,则是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字迹端正遒劲的馆阁体文章,最上面一张,用朱笔批着四个大字:“文气沛然,可造之材”。这是家塾里那位以严苛著称的严先生,给年仅十岁的长栋写下的月考评语。
盛纮死死盯着左边那张落榜文书,只觉得太阳突突地跳着疼。
“父亲……”
书案下方,长枫瑟缩地站着。五年的时光,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长成了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他穿着一身极其名贵的湖蓝色彩绣云纹锦袍,腰间坠着一块莹润的羊脂玉佩。若是走在街上,定能引来无数少女的侧目。但此刻,在这间书房里,他却像一只斗败的鹌鹑,连头都不敢抬。
“你还有脸叫我父亲?”盛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头的青瓷茶盏嗡嗡作响,“第三次了!整整三次秋闱!我给你请名师,给你买孤本,林栖阁里每个月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说是给你结交文人雅士、探讨学问!你就是这么探讨的?”
长枫吓得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结结巴巴地辩解:“父、父亲息怒。实在……实在是今年的主考官,出题太过刁钻,偏重于农田水利之类生僻的策论。儿子平里读的都是圣人经典、诗词歌赋,一时……一时没有防备……”
“放肆!”盛纮气得抓起那张落榜文书,狠狠地砸在长枫的脸上,“你自己不学无术,还要怪考官出题刁钻?朝廷开科取士,难道是为了选拔你们这些只会吟风弄月、流连秦楼楚馆的废物吗?我昨可是听说了,发榜前一,你还在樊楼与那几个纨绔子弟吃酒听曲儿,还为了一个清倌人争风吃醋!这就是你说的探讨学问?!”
长枫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盛纮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聪明伶俐的儿子,如今却变成了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心中的失望如同这深秋的寒意一般,彻底凉透了。
“你出去。”盛纮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半年之内,不许踏出府门半步,给我禁足在林栖阁死读书!若是明年春闱再不中……你以后也不用叫我父亲了。”
长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盛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右边那叠长栋的文章,翻开第一页。
那笔字,写得极稳。虽没有长枫那般灵动花哨,却透着一股子踏实与筋骨。文章的内容更是严谨务实,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没有半点华而不实的辞藻。
盛纮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五年了。自从五年前那场“毒打”之后,长栋这孩子仿佛脱胎换骨。他被严先生关在静室里,从最基础的规矩学起。寒来暑往,这孩子没有喊过一声苦。他不像长柏那般有嫡长子的光环,也不像长枫那般有一张抹了蜜的嘴。他只是像一头默默耕耘的黄牛,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前些子,盛纮偶尔去查考功课,原本只打算问几句《论语》,谁知随口提了一句朝廷近来关于“均田赋”的争论,十岁的长栋竟然能条理清晰地说出两点切中时弊的见解,连一旁向来不苟言笑的严先生都捻须微笑,连连点头。
“假以时,四少爷之才,不在大少爷之下。若能戒骄戒躁,必是盛家未来的栋梁。”严先生当时的评语,至今在盛纮耳边回响。
“栋梁……”盛纮喃喃自语,轻轻抚摸着那厚厚的文章,“好孩子,总算……盛家还有个指望。”
与“梦蝶轩”的叹息不同,此时的林栖阁,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
“啪!”
一只极其名贵的粉彩缠枝莲纹花瓶被狠狠地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瓷片。
林噙霜披头散发地站在屋子中央,双眼赤红,口剧烈地起伏着。她那张曾经迷倒盛纮、娇柔妩媚的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扭曲狰狞。
跪在地上的长枫捂着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你个不中用的东西!没出息的废物!”林噙霜冲上去,涂着蔻丹的手指狠狠地戳在长枫的额头上,“三次啊!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大娘子在正房里看我的笑话,卫氏那个贱人在偏院里看我的笑话!我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你身上,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樊楼?吃酒?你是不是嫌我们娘俩死得不够快!”
“阿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长枫哭丧着脸,紧紧抱住林噙霜的腿。
“错?你现在说错有什么用?”林噙霜猛地推开他,跌坐在紫檀木椅上,双手捂住脸,浑身颤抖起来,“你知不知道,主君已经多久没有来我这林栖阁了?你知不知道,上个月老爷得了一方极品端砚,没有给你,反倒送去了卫氏那贱人的院子里,赏给了那个叫长栋的野种!”
提到“长栋”两个字,林噙霜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
站在一旁的雪娘赶紧上前,挥手让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们全都退下,亲自关紧了门窗,这才凑到林噙霜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娘,少爷落榜,虽然可气,但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少爷毕竟是主君看着长大的。可是……可是那卫氏院里的四少爷,如今才是咱们真正的心腹大患啊!”
林噙霜放下手,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眼神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五年……我真是低估了卫氏那个泥菩萨!当年那场苦肉计,不仅断了我的手,还硬生生给那野种拼出了一条通天大道!如今严先生护着他,主君看重他,连老太太那边,偶尔也会赏他几盘点心!再这么下去,这盛家,哪里还有我枫哥儿的站脚之地?等主君百年之后,这家产、这人脉,难不成要让那野种分去大半?”
“小娘说得是。”雪娘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奴婢听说,前儿个主君跟严先生喝茶,严先生透了话,说四少爷的火候已经差不多了,等过了年,十一岁的时候,就让他去下场试试童生试!十一岁的童生啊!若是真让他考中了,主君还不得把他捧上天去?到时候,咱们三少爷这脸面,可就彻底被踩在泥里了!”
林噙霜猛地攥紧了扶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木头里。
“不行……绝对不行!”林噙霜像一头被入绝境的母狼,眼底闪烁着疯狂的意,“我谋划了半辈子,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绝不能让卫氏那个生不如死的东西后来居上!不能让他考!必须废了他!”
雪娘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地说:“可是小娘,卫氏如今防咱们防得极紧。四少爷除了学堂就是偏院,身边跟着的都是大娘子当年拨过去的老人,咱们本不进手去。五年前的法子,如今可是行不通了。”
“五年前那是小打小闹。如今他都十岁了,懂事了,知道怎么讨好他父亲了。寻常的错处,主君最多打几板子,本伤不到他的骨。”
林噙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秋雨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凄冷的声响。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她深知盛纮的软肋在哪里。盛纮这个人,看着仁义道德,其实骨子里最是自私凉薄。他不爱任何人,他只爱他的前程,爱他那张所谓的“盛家清流”的面子。
“要毁了他,就必须让他犯下一个主君绝对无法容忍、甚至会危及盛家满门清誉的大错!”林噙霜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可怕,“雪娘,我记得……下个月初六,是不是老太太的六十大寿?”
雪娘一愣,连连点头:“是。主君极重孝道,这次大娘子可是卯足了劲要大办一场。帖子都发出去了,不仅汴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要来,连平宁郡主和襄阳侯府那边,也都会派人来贺寿。”
林噙霜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大办好啊……人越多越好。人多了,才好唱戏。”林噙霜凑近雪娘,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里爬出来的恶鬼,“前些子,主君因为治理黄河水患有功,官家是不是御赐了一样东西?”
雪娘眼睛猛地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娘是说……那柄御赐的‘九龙吐珠和田玉如意’?”
“正是。”林噙霜眼中闪烁着豪赌的疯狂,“那可是御赐之物,代表着皇家的恩典和盛家的无上荣耀。主君把它供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那是比他的命还金贵的东西。”
“小娘的意思是……”雪娘声音发抖。
“若是……在老太太寿宴那,当着满朝权贵的面,这柄象征皇家恩典的玉如意,突然不翼而飞了呢?”林噙霜咯咯地笑了起来,“而最终,这柄玉如意,却在一个十岁的、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庶子身上搜了出来……你说,主君会怎么想?”
雪娘被这个毒计惊得浑身冷汗直冒:“御赐之物!这可是大不敬的头大罪啊!主君若是知道了,为了保全盛家,为了他自己的乌纱帽,定会雷霆大怒,别说打死四少爷,就算是直接将他从族谱上除名、扭送官府,也是极有可能的!”
“我要的就是他身败名裂!永远翻不了身!”林噙霜咬牙切齿,五官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卫氏不是标榜她最守规矩吗?她教出来的儿子,却是个胆大包天、手脚不净的窃贼!我看她这次拿什么来翻盘!”
“可是……”雪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四少爷素来本分,祠堂那边又有重兵把守,他怎么会去偷那东西?咱们怎么才能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他身上?”
林噙霜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浓重的秋雨,眼神深邃得可怕。
“这就需要一个极其巧妙的‘饵’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必须照做的‘饵’。”林噙霜冷笑着,“雪娘,你去把刘婆子给我叫来。她在卫氏院子里扫了五年的地,吃了我五年的银子,如今,是该让她这颗闲棋,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初冬的薄雪刚刚覆盖了汴京城的琉璃瓦,盛家便迎来了一场空前浩大的喜事——盛老太太的六十整寿。
盛纮为了彰显孝道,更为了在同僚面前展示盛家如今烈火烹油般的鼎盛,特意向衙门告了假,大开中门迎客。
这一的盛府,张灯结彩,红毡铺地。从前院到后宅,到处都是穿梭的仆役和女使,空气中弥漫着苏合香的贵气和佳肴的美酒香。
王大娘子穿着一身大红遍地金的刻丝通袖袄,满面红光地在花厅里迎送着各路诰命夫人,享受着众人的奉承。
而在这繁华喧闹的表象之下,一张针对长栋的致命罗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偏院内。
十岁的长栋穿了一件崭新的宝蓝色杭绸夹袍,正乖巧地站在卫小娘面前,任由母亲替他整理衣领。十岁的他,已经隐隐长出了青少年的轮廓,眉眼间透着沉静与坚毅,眼神清澈见底。
明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十三岁的她出落得越发清丽脱俗,像一朵静静绽放的空谷幽兰。但她的眼神,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警惕。
“今是祖母的大寿,前厅后院都是贵客。”卫小娘一边替长栋抚平衣角的褶皱,一边低声叮嘱,语气极其严肃,“你虽是少爷,但也是庶出。到了前面,跟在你二哥哥和三哥哥后面,多听,多看,少说话。别人敬酒,你只管抿一口,切不可贪杯。更不许随便离开席位,到处乱跑,记住了吗?”
“阿娘放心,儿子省得。”长栋恭敬地行了一礼,“儿子吃过席,给祖母磕了头,便回书房温书去。绝不给阿娘惹事。”
卫小娘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心底那种莫名的不安,却在这繁华的寿宴之,变得愈发强烈。
“明儿。”卫小娘转头看向明兰。
“小娘。”明兰站起身。
“你今跟在老太太身边,多留心着些。这府里人多眼杂,若是看到栋儿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派人来知会我。”
“明儿明白。”明兰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一样东西,眼神深邃如井。
时近正午,前厅的丝竹声已经响了起来。
长栋跟着长柏和长枫,在前厅的男客席上落座。他谨记母亲的教诲,安静地坐在末座,既不抢风头,也不显得怯懦,礼数周全地应对着长辈们的几句寒暄。
盛纮今红光满面,正与几位同僚在主桌上推杯换盏。
“盛大人教子有方啊!”一位须发皆白的侍郎指着长柏,抚须大笑,“长子沉稳如山,来必成大器。听说就连那个年纪最小的四公子,也是个读书的奇才,严老先生可是对他在外人面前赞不绝口啊!盛家一门书香,将来必是满门朱紫,羡煞旁人啊!”
盛纮听到这番奉承,心中极度舒坦,嘴上却谦虚道:“大人谬赞了。犬子们不过是死读书罢了,哪里当得起大人如此夸奖。来来来,喝酒,喝酒。”
坐在不远处的长枫听到这话,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了过去。
就在酒过三巡、气氛最为热烈之时。
一个穿着青布短打、低着头的小厮,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长栋的身边。
这小厮面生得很,长栋并不认识。但他手里拿的,却是一方绣着翠竹的素帕。长栋一眼就认出,那是卫小娘最常用的帕子。
小厮压低了声音,神色焦急地说:“四少爷,不好了!偏院那边,卫小娘突然旧疾复发,疼得在床上打滚。大娘子和老爷都在前面待客,院里的妈妈急得没法子,让小的悄悄来叫您,赶紧回去拿个主意,看看是不是要拿老爷的名帖去请大夫啊!”
长栋虽然历经磨砺,性格沉稳,但到底是个十岁的孩子。一听母亲病重,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立刻站了起来。
“阿娘怎么会突然发病?走,快带我回去!”长栋急得眼眶都红了。
“少爷您小点声,别惊动了贵客。您跟着小的,咱们从祠堂后面的夹道抄近路回去,快一些。”小厮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转身带路。
长栋救母心切,本没有多想,一头扎进了那小厮布下的迷阵中。
**第四章:移花接木,连环绝**
穿过喧闹的花厅,越往后走,人越少。
今所有的仆役都被调到了前院和后花园伺候,祠堂这边的夹道显得格外冷清。
小厮带着长栋,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祠堂的侧门前。
“少爷,您在这儿稍等片刻。”小厮突然停下脚步,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说,“小的昨吃坏了肚子,实在忍不住了,得去个茅房。您沿着这条夹道往前走,穿过一个月亮门,就是偏院的后门了。”
长栋急着回去看母亲,挥了挥手:“你快去吧,我自己认得路。”
小厮连连道谢,转身钻进了一旁的假山后,转瞬消失不见。
长栋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突然,听到祠堂半掩的侧门内,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一个极其沉重的木匣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盛家规矩极严,祠堂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平里除了主君和大娘子,任何人不得擅入。
长栋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声音实在突兀。他下意识地走到侧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愣住了。
供桌上的长明灯摇曳着,而那原本供奉着代表皇家恩典的“九龙吐珠和田玉如意”的紫檀木匣子,竟然掉在了地上,盖子半开着。
而最让长栋震惊的是,供桌下,似乎还躺着一个人!看衣服,像是负责看守祠堂的哑巴老仆!
十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势。长栋的第一反应是祠堂进了贼,打晕了老仆。他若是现在跑开,万一御赐之物真丢了,盛家可是要倒大霉的。
“有人吗?”长栋壮着胆子推开侧门,迈过了门槛。
刚一进去,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甜腻气息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
长栋只觉得脑子猛地一阵眩晕,脚步踉跄了一下。他强撑着精神,走到供桌前,想要去扶那个哑巴老仆。
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那老仆的肩膀时,异变突生。
原本“昏迷”的老仆突然像诈尸一样弹了起来,一把推开长栋,然后扯着沙哑的嗓子,发出了凄厉绝伦的惨叫声:“来人啊!抓贼啊!有人偷御赐的玉如意啦!!!”
这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显得极其凄厉,瞬间划破了盛府后宅的宁静。
长栋被推得摔倒在地,脑袋里嗡嗡作响,那股甜腻的熏香让他手脚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老仆,脑子里一片空白。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几乎是在老仆喊叫的同一瞬间,祠堂的大门被一股大力“砰”地一声撞开。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盛纮。他原本正在前厅与人饮酒,听到这声惨叫,离得最近,立刻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冲了过来。
紧随其后的,是满脸惊恐的王大娘子,以及一众被惊动的达官显贵。
所有人涌入祠堂,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跌坐在供桌旁的长栋身上。
此时的长栋,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双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
而他的脚边,正是那个掉落在地的紫檀木匣。
最致命的是——匣子,是空的。
“栋儿?!”盛纮如遭雷击,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贼!他是贼!他打晕了我,偷了玉如意!”那个哑巴老仆(其实是林栖阁早就买通换掉的替身)指着长栋,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一边喊,一边拼命地磕头,“老爷明鉴啊!小的一直守在这里,是四少爷突然闯进来,用香迷晕了小的,把玉如意拿走了!”
“轰!”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堂堂清流世家,竟然在老太太寿宴之,庶子潜入祠堂,偷窃御赐之物!这等丑闻,若是传扬出去,盛纮的仕途就算是走到头了!
盛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长栋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道:
“孽障!玉如意呢?!你把御赐之物藏到哪里去了?!”
长栋被那熏香迷得神智不清,被父亲这样一吼,吓得眼泪夺眶而出,拼命地摇头:“父亲……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是有人说阿娘病了……我才路过这里的……”
“你还敢狡辩!”跟着人群赶来的林噙霜,此时终于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她用帕子捂着嘴,装出一副震惊痛心的模样,声音却尖锐得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四少爷,你阿娘好好地在偏院呢,哪里生病了?你素来懂事,怎么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那可是御赐之物啊!你这不是要了你父亲的命,要了咱们全家的命吗!”
林噙霜这一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盛纮最脆弱的神经——他的前程和盛家的命!
“搜!给我搜他的身!”盛纮已经失去了理智,一把将长栋狠狠地摔在地上,“来人,给我把他全身搜个遍!要是找不到玉如意,我今天就打死这个逆子!”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长栋按在地上,粗暴地扯开他的衣服。
长栋绝望地哭喊着,但他一个小孩子的力气,哪里挣脱得开。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的手,摸到了长栋腰间的一个暗袋。
她猛地一掏,一个冰凉、沉重、用明黄绸缎包裹着的物事被掏了出来。
绸缎散开。
在祠堂摇曳的灯光下,那柄通体无暇、雕刻着九条五爪金龙的和田玉如意,静静地躺在婆子的手里,散发出冰冷而致命的光泽。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整个祠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宾客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盛纮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鄙夷和同情。
盛纮死死盯着那柄玉如意,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觉得天塌了。他苦心经营半生的清流名声,他引以为傲的家族荣耀,全被这个十岁的孽障毁于一旦。
“好……好得很……”盛纮的声音冷得像冰渣,他转过头,看着地上哭得几乎昏死过去的长栋,眼中不再有半点父子之情,只有无尽的厌恶和意,“来人!去把卫氏那个贱人给我拖过来!我倒要问问她,是怎么教出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窃取御赐之物的贼子的!”
林噙霜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烁着狂喜与胜利的光芒。
成了。
长栋完了,卫氏完了。这盛家,终究还是她林噙霜的天下!
然而,就在林栖阁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欣赏这最后一出好戏的时候,祠堂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平静、却又透着无尽寒意的清冷女声。
“主君不必派人去拿了,妾身自己来了。”
众人回头。
只见卫小娘穿着一身极其端庄的大袖礼衣,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木匣子,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步伐稳健、面沉如水地走进了祠堂。
而在她的身后,跟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林栖阁最倚重的心腹——雪娘。只是此刻的雪娘,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反剪着双手,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大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