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缓步走入的卫小娘身上。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哭天抢地,也没有在盛纮那人般的目光下瑟瑟发抖。她那张清冷素净的脸上,有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盛纮看到被押进来的雪娘,先是一愣,随即怒火中烧。他以为卫小娘是来胡搅蛮缠的,厉声喝道:“你来做什么!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出的这种大逆不道的丑事!你还有脸把林栖阁的下人绑来?你想什么?造反吗!”
卫小娘走到盛纮面前,不卑不亢地跪下,行了一个极其端正的大礼。
“主君容禀。”卫小娘的声音清脆、冰冷,如同深秋檐下滴落的冰水,瞬间穿透了祠堂里的混乱,“妾身教子无方,若栋儿真犯下这等诛九族的死罪,妾身愿与他同罪,千刀万剐,绝无怨言。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宾客,最后定格在盛纮的脸上:“今是老太太的六十大寿,高朋满座,皆是汴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名门正派。主君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仅凭一面之词就定下这等谋逆大罪,不仅栋儿死不瞑目,盛家百年的清流门风,也必将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盛纮被她这番话说得心中一凛。他最在乎的便是盛家的脸面和同僚的看法。若是真的一口咬定儿子偷了御赐之物,他这个做老子的也必定要受牵连。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你还敢说是一面之词?”盛纮指着那把被婆子搜出来的玉如意,咬牙切齿。
“人赃并获?”卫小娘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指着地上的玉如意,抛出了她的第一个问题,“敢问主君,这九龙吐珠和田玉如意,重几何?”
盛纮一愣:“这是实心的整块和田玉雕琢,足有六七斤重。”
“正是。”卫小娘指着瘫软在地上的长栋,“栋儿今年才十岁,身形瘦小。方才搜身时,大家看得清楚,这玉如意是从他腰间的暗袋里搜出来的。六七斤重的玉器,坠在一个十岁孩童的腰间,他的裤腰为何没有一丝松垮?他若是将这等重物塞在腰间,方才又是如何与那看守祠堂的老仆搏斗的?”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位身居高位的宾客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纷纷闪过一丝疑虑。
卫小娘没有停顿,她走到供奉玉如意的高耸神案前,转身看着众人:“这神案高达五尺!平里连大人们上香,都需要微微踮脚。栋儿的身高,堪堪只到这神案的边缘。现场没有搬动过的踩踏圆凳,他一个十岁的孩子,难道是了翅膀,飞上去把木匣里的玉如意拿出来的吗?”
盛纮的脸色变了。他刚刚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了头脑,如今被卫小娘层层剖析,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卫小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主君,您现在闻闻,这祠堂里,是什么味道?”
众人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甜腻的、令人头脑发昏的熏香味道,依然残留在空气中。
“这是黑市上极霸道的‘醉梦香’,闻之即刻手脚酸软,神智不清。”卫小娘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般射向林噙霜的方向,“哪有一个毛贼,在偷窃如此贵重的宝物时,会先点燃迷香,把自己给迷晕在案发现场的?!”
连续三个问题,字字珠玑,句句见血。犹如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这看似完美的罗网之上,砸得它支离破碎。
林噙霜站在人群后,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湿透了里衣。她怎么也没想到,卫氏竟然能在这等绝境下,保持如此恐怖的冷静,瞬间找出这么多的破绽!
“你……你这都是强词夺理!”林噙霜强撑着走出来,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或许是他同伙作案呢!再说了,这老仆可是亲眼看见他……”
“闭嘴!”
没等林噙霜说完,卫小娘突然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这声怒喝里带着五年隐忍压抑的煞气,竟吓得林噙霜倒退了两步。
卫小娘缓缓走到那个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哑巴老仆”面前,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这就是林栖阁百密一疏、最致命的破绽。
“林小娘说得对,这位老仆可是‘亲眼所见’,甚至还‘亲口呼救’了呢。”卫小娘转头看向盛纮,眼神中透着无比的讽刺,“主君,您管家多年,难道不认得这祠堂里守夜的人是谁吗?盛家规矩,为了防止祠堂机密外泄,看守祠堂的老哑叔,是个天生的聋哑之人,在盛家了整整二十年!”
卫小娘猛地一指地上那个老仆:“方才大家都听见了,这人扯着嗓子高喊‘抓贼’,声音洪亮得很呢!一个哑巴了二十年的人,竟然在今开口说话了!主君,您说,这不是活见鬼了,就是有人处心积虑、偷天换,要置我母子于死地啊!”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怀疑,那么卫小娘这句话,无异于在平地扔下了一颗惊雷。
盛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线索瞬间贯穿。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那个老仆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地抬了起来。
不是老哑叔!虽然穿着一样的衣服,身形相似,但这张脸,分明是个陌生的粗汉!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盛纮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脚将那假扮的汉子踹翻在地。那汉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第六章:铁证如山,林栖阁粉墨登场**
“主君不用问他了,他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市井泼皮。”
卫小娘走回到场地中央,将手里那个黑漆描金的木匣子递给盛纮身边的长随。
“主君请看。这匣子里,是方才去偏院骗栋儿的那个小厮的供状,上面有他的画押。还有一包尚未燃尽的‘醉梦香’。以及……”
卫小娘冷冷地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雪娘:“五十两带有林栖阁特有标记的官银。”
盛纮颤抖着手打开匣子。供状上那刺目的红手印,以及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如同五十把尖刀,刺得他眼睛生疼。
“雪娘。”卫小娘走到雪娘面前,声音低沉得宛如鬼魅,“你以为你派人去偏院传假消息,做得天衣无缝吗?你忘了,这后宅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你若是现在把真相说出来,你的小儿子,大娘子或许还能留他一条活路。你若死扛到底……这谋逆大罪,可就是你一人背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雪娘的最后一稻草。
早在半个时辰前,明兰便察觉到了雪娘鬼鬼祟祟的举动,立刻将消息传给了卫小娘。卫小娘当机立断,让心腹刘妈妈带人,直接在后门堵住了准备拿钱跑路的假小厮,一番威利诱,拿到了铁证,随后又以雷霆手段,亲自带人绑了正在暗处等消息的雪娘。
雪娘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挣脱婆子的束缚,膝行到盛纮面前,重重地磕头,哭喊道:
“主君饶命!主君饶命啊!不是奴婢要害四少爷!是……是林小娘!是林小娘说,四少爷读书太好,怕他考中童生抢了三少爷的风头,这才让奴婢去外面找了泼皮,换了哑叔。玉如意也是林小娘让奴婢提前拿出来,趁着四少爷被迷晕的时候,塞进他腰里的暗袋的!一切都是林小娘指使的啊!”
真相大白。
图穷匕见。
一向以柔弱可怜示人的林栖阁,其歹毒如蛇蝎的真面目,在这光天化之下,在满朝显贵面前,被剥得连一丝遮羞布都不剩。
在场的宾客们,看林噙霜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具尸体。宅斗他们见得多,但为了打压庶子,竟然敢拿御赐之物作局,这简直是疯了!若是这罪名真落定了,盛家是要抄家灭族的!这毒妇,分明是要拉着整个盛家陪葬啊!
“你……你这个毒妇!”
盛纮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双眼红得滴血。他看着林噙霜,仿佛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怪物。他半生自负聪明,自诩能掌控后宅,却没想到,自己宠爱了半辈子的女人,竟然是个随时能要了他全族性命的疯子!
“主君!不是我!是这贱婢诬陷我!是卫氏……是卫氏和她串通好了要害我啊!”林噙霜知道大势已去,还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她扑向盛纮,想要像以前那样抱住他的腿哭诉。
“滚开!”
盛纮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林噙霜的心窝上。这一脚用尽了十成的力气,林噙霜惨叫一声,像一块破抹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祠堂的柱子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毒妇!毒妇!!!”盛纮气得膛剧烈起伏,指着林噙霜破口大骂,“你为了你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竟然拿御赐之物作局!你这是要诛我的九族!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王大娘子,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主君!”王大娘子立刻上前,一副痛心疾首的当家主母派头,“这等无法无天、包藏祸心的贱人,若是再留在府里,咱们盛家迟早要毁在她手里!今当着各位大人的面,必须严惩,以正家风!”
盛纮看着满堂震惊的宾客,他知道,今若是不给出一个极其狠辣的交代,盛家的清流名声就彻底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中翻滚的血气,厉声下令:“来人!将这毒妇拖到院子里去,重责三十大板!打完之后,扒去她所有的绫罗绸缎,押回林栖阁,大门封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林栖阁上下所有的奴仆,通通发卖到最下等的苦役庄子上去!”
此言一出,林噙霜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随即被几个粗壮的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不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板子声和惨叫声。
三十大板,对于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来说,几乎能要了她半条命。而那句“大门封死”,更是彻底宣判了林栖阁在盛家的。长枫的科举之路,也因为有这样一个犯下弥天大错的生母,彻底断送了。
祠堂内,风暴终于平息。
盛纮转过身,看着瘫倒在地、脸色惨白的长栋。巨大的愧疚感如水般涌上心头。若不是卫氏冷静缜密,他刚才差一点,就亲手毁了这个盛家最有希望的儿子。
盛纮走到长栋面前,亲自弯腰将他扶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和与歉意:“栋儿,是为父老眼昏花,委屈你了。你放心,为父定会给你请最好的大夫调理身子。”
长栋虽然头晕目眩,但还是强撑着行礼:“儿子不委屈……多谢父亲明察秋毫。”
盛纮听了,更是心酸。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卫小娘,眼神极其复杂。有敬畏,有愧疚,更有一种重新认识般的欣赏。
“卫氏,今……多亏了你。”盛纮叹了口气,“你是个有大智慧、识大体的。从今往后,你院子里的月例翻倍,栋儿的吃穿用度,皆与嫡子等同。大娘子,偏院那边,你多照应着些。”
王大娘子今除掉了心头大患,心情大好,连连点头:“主君放心,卫妹妹是个守规矩的,我自然会好好待她。”
卫小娘没有露出半分受宠若惊的神色。她依然平静地伏在地上,谢了恩。
宾客们见风波平息,且盛纮处理得果断狠辣,保住了清流世家的颜面,便纷纷上前安抚了几句,随后散去,继续去吃那未完的寿宴。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盛府的天,从今天起,彻底变了。
**第八章:尾声 - 隐忍生花,高墙内的清醒者**
夜深人静。
寿宴的喧嚣终于散去,偏院里恢复了往的宁静。
长栋喝了安神汤,已经沉沉睡去。
内室里,卫小娘坐在油灯下,手里依然拿着针线,做着白里未完的女红。仿佛今天那场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生死搏,只是下了一场微不足道的阵雨。
明兰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母亲。
“小娘,今……真的好险。”明兰轻声说道。白里,是她躲在假山后,亲眼看到雪娘给那个假小厮塞银子,才立刻让小桃去通知了卫小娘,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卫小娘放下针线,看着眼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眼中浮现出一抹温柔与深沉。
“明儿,你今做得很好。临危不乱,敏锐果决。”卫小娘伸手,轻轻摸了摸明兰的头发,“但是你要记住,今这局,咱们虽然赢了,但赢得并不侥幸。”
明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微光。
“林噙霜输,是因为她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赌上了她不该赌的东西。她以为抓住了你父亲在乎颜面的弱点,却忘了,这后宅里,最经不起推敲的,就是漏洞百出的谎言。”
卫小娘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而我们能赢,不是因为你父亲突然有了良心,更不是因为他有多爱我们。我们能赢,是因为我们手里握着不可辩驳的证据,是因为我们用理、用规矩,一步步得你父亲不得不做出正确的决断。”
卫小娘拉住明兰的手,语重心长,字字如铁:
“明儿,这世上的男人,他们的宠爱就像秋天的霜露,太阳一出就散了。在这高墙深院里,永远不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男人的良心和宠爱上。你要靠自己的脑子,靠手里握得住的筹码,靠那条名为‘规矩’的底线。”
“藏锋守拙,不是让你做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是让你在暗处,把敌人的弱点看得清清楚楚。不动则已,一击,便要让对方永世不得翻身。”
明兰看着母亲那张平静而坚毅的脸庞,心中的某个地方仿佛被彻底点亮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母亲的这番话,死死地刻在了骨血里。
窗外,初冬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树枝。而在这座偏僻清冷的小院里,两朵经历过风霜淬炼的花,正扎着最深的,静静地、清醒地,迎接着属于她们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