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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否:卫氏谋安》 · 魔法屋里的小红帽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1

这扬州的冬,寒气不似北方那般爽利落,而是带着一种黏腻的、往人骨缝里死命钻的湿冷。

盛家侧院的偏房里,此刻并没有在这个时节该有的炭火气。这间屋子地处整个盛府最偏僻的西北角,本就常年不见什么阳光,如今到了隆冬,屋子里更是冷得像个不见天的冰窖。窗棂上的窗户纸破了几个小洞,呼啸的北风夹杂着细碎的冰碴子,肆无忌惮地往屋里灌,发出犹如鬼泣般的呜咽声。

屋内的光线昏暗得可怕,唯有拔步床前高几上点着的几劣质残烛,在冷风中疯狂地摇曳着。烛泪一层层堆叠,那微弱的光晕映照出层层叠叠的旧帐幔,以及帐幔后那张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

“疼……”

卫恕意死死地咬着下唇,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她那双原本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已涣散失神,双手犹如溺水之人抓着最后的浮木一般,紧紧攥着身下那条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旧褥子。

因为过度用力,她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几乎要生生折断,硬生生地刺进了粗糙的布料里,在手心掐出了一道道血痕。

汗水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早已将她的鬓角和额前的碎发完全湿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冰冷刺骨。可是她的身体内部,却仿佛有一团业火在燃烧。肚子里的阵痛已经不能用“痛”来形容了,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痉挛,仿佛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来回地生生搅动、割裂。

她已经在这张冰冷的榻上疼了整整六个时辰。

从天色擦黑,一直熬到了如今这最深重的夜。原本因为怀孕而养出的一点点丰盈,在这六个时辰的非人折磨中已经消耗殆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身下那一阵阵温热的黏稠液体不断涌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就像这屋子里即将燃尽的残烛。

“小娘……小娘您再坚持一下!您喝口热水,稳婆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

床榻边,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小身影正跪在脚踏上。那是她的女儿,盛府的六姑娘,明兰。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夹袄。因为长时间守在冰冷的屋子里,明兰的小手被冻得通红,骨节处甚至生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她正端着一个边缘破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是半温不热的水。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子撇去水面上的浮灰,一边试图将水喂进母亲裂的嘴唇里。

明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哭腔。她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看着母亲在血泊中痛苦挣扎,她的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

卫恕意艰难地转过头,脖颈僵硬得仿佛每一次转动都能听到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她看着女儿那双红肿得像核桃一般的眼睛,看着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心头猛地一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想告诉她的明儿别怕,阿娘还在。可是一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极其虚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小蝶呢?”卫恕意断断续续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找……找大娘子去的人,回来了吗?”

明兰端着瓷碗的手猛地一抖,温水洒出几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就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她死死地咬着牙,下唇都被咬出了深深的白印,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对母亲说实话。

就在一个时辰前,原本守在屋子里、盛紘亲自花重金请来的那个扬州城里极有经验的稳婆,突然搓着手说这屋里实在太冷,接生接得手脚僵硬怕误了事,借口去小厨房吃口热汤暖暖身子。

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而一直伺候在卫恕意身边、忠心耿耿的丫鬟小蝶,见稳婆迟迟不归,炭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子也早早熄灭,急得直掉眼泪。小蝶一咬牙,说是要去正院求王大娘子做主,顺便去大厨房讨要热水和银丝炭。可小蝶去了这么久,外面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呼啸的风雪声。

明兰不敢告诉母亲,小蝶其实本没能走出这片偏院,她在大半个时辰前,就被林小娘院子里的人给拦下了,说是有贵重的东西丢了,非要挨个院子搜身盘问。

就在这对母女在绝望的深渊中苦苦煎熬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凌乱、急促且毫无章法的脚步声,伴随着踩碎积雪的“咯吱咯吱”声。

“砰——!”

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股大力重重地撞开,夹杂着鹅毛大雪的狂风瞬间如猛虎般扑进了屋子。高几上的几残烛在这股狂风中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昏暗,只有门外雪地反射的惨淡白光,勉强照亮了门口那个跌跌撞撞扑进来的身影。

“明姑娘!明姑娘!”

是小蝶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小蝶姐姐!”明兰猛地放下瓷碗,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扶住那个身影。

借着微弱的光,明兰和床榻上的卫恕意看清了小蝶的模样。小蝶浑身沾满了泥水和白雪,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此刻散乱地披在肩上,发髻里的木簪子也不知去向。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小蝶那原本清秀白皙的左半边脸上,赫然印着一个高高肿起的、鲜红的巴掌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已经涸的血迹,连半边脸颊都高高地肿胀了起来。

“小蝶……你怎么了……”卫恕意气若游丝地问道,她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小蝶“扑通”一声跪倒在床榻前,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一把抓住明兰的手,放声大哭起来:“小娘!她们……她们存心要害死您啊!”

小蝶一边哭,一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我刚走到院门口,就被林小娘身边的周雪娘带着几个粗壮婆子给拦住了。她们死活说林小娘那里丢了一对赤金的石榴簪子,怀疑是我们院里的人手脚不净,非要把我按在雪地里搜身!我拼了命地挣扎,说小娘您马上就要生了,急需热水和稳婆。周雪娘那毒妇……那毒妇不仅不听,反而狠狠扇了我一巴掌,骂我这贱蹄子满嘴喷粪!”

小蝶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绝望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我好不容易挣脱了她们,跑去大厨房要热水和木炭。可厨房的管事婆子却阴阳怪气地告诉我,说是这几大雪封门,府里的木柴紧俏。林小娘刚才突然心口疼得厉害,大夫说了,必须要用上好的银丝炭煨着红枣燕窝补汤,灶房里所有的热水和火气,得先紧着林小娘那边的补汤用!哪怕是一滴热水,也不准往咱们这偏院送!”

“那稳婆呢?!”明兰尖叫着问道,幼小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止不住地发抖。

小蝶绝望地摇着头:“稳婆……稳婆本就没去厨房吃什么热汤!我听厨房的婆子私下里嘀咕,说是稳婆半个时辰前,就被周雪娘塞了一大锭银子,悄悄从角门送出府去了!大娘子那边……正院的大门紧闭,说是大娘子今头风犯了,早早就歇下,任何人不准打扰!”

嗡——!

卫恕意只觉得耳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有一口巨大的铜钟在她的脑海中被狠狠撞响。那一瞬间,腹部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似乎都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寒,从她的脚底板一直窜上了天灵盖。

林噙霜。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条色彩斑斓、淬满了剧毒的毒蛇,在此刻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脖子,慢慢地收紧,要将她肺里最后一丝空气都挤压净。

卫恕意躺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因为极度的失血和剧痛,她的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重影,但在这种濒临死亡的边缘,她的大脑却在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恐怖的清醒。

所有的线索,所有在这深宅大院里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疯狂串联起来。

从她怀孕初显怀开始,林噙霜就隔三差五地派人送来各种名贵的补品:什么百年老山参、上好的血燕、肥美的鹿肉……林噙霜总是摆出一副娇柔温婉的面孔,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妹妹”,说她是盛家的大功臣,务必要把胎儿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本就不受宠,为了不惹是生非,为了不显得自己清高孤傲,她只能将那些补品照单全收。结果就是,她腹中的胎儿长得异常巨大,而她自己的身子却虚弱不堪。

大夫早就隐晦地提过,胎儿过大,生产时恐有艰难。

原来,那本不是什么姐妹情深,那是林噙霜为她精心熬制的催命符!

今的难产,稳婆的失踪,炭火的克扣,以及周雪娘那恰到好处的“搜身”阻拦……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巧合。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天衣无缝的谋!

林噙霜,那个表面上念着诗词歌赋、弱柳扶风的林小娘,本就是要借着这难产的由头,名正言顺地除掉她,不仅要除掉她这个分去盛紘些许注意力的侧室,更要绝了这腹中可能诞下的、会威胁到她儿子长枫地位的骨血!

一尸两命,神不知鬼不觉。事后就算追究起来,林噙霜只需掉两滴眼泪,说一句“下人办事不力”,便能轻描淡写地将罪责推得一二净。而她卫恕意,就只能化作这盛家后宅里一捧无人问津的冤魂黄土。

凭什么?!

卫恕意那双原本空洞涣散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种极其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野兽在临死前,被彻底上绝路后产生的、疯狂的求生欲和恨意。

那个曾经出身书香门第、因为家道中落被卖入盛家,一直抱着“不争不抢、得过且过”、“只要我退让就能换来安稳”的卫恕意,在那一刻,彻底死在了这张冰冷血腥的床榻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护住儿女、为了活下去,愿意从里爬出来撕咬仇人的母亲。

“明儿……”

卫恕意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她猛地从被褥中伸出手,一把死死地抓住了明兰的小手。

明兰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跳,那只手冰冷得像是一块寒冰,却又带着钳子般惊人的力量,捏得她的骨节都发出了轻微的脆响。

“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明儿啊!”明兰哭喊着,试图去摸母亲的脸。

“别哭!”卫恕意的声音虽然极其微弱,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厉与决绝,“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你的眼泪,只会让林噙霜那毒妇笑得更大声!”

明兰被母亲这从未有过严厉语气震慑住了,小姑娘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硬生生地将眼泪憋在了眼眶里,呆呆地看着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却又异常坚定的脸。

卫恕意强忍着又一波仿佛要将身体撕裂的阵痛,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交代道:“明儿,你听好。不去灶房,不去求大娘子,更绝对不准去林小娘那儿摇尾乞怜!”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部的空气全部压榨出来化作清晰的指令:“你现在,立刻跑出去!不要走侧门,直接去府大门!今是你阿爹在衙门当值后回府的子,他的官轿,必然会经过正门。你去拦轿子!”

明兰张大了嘴巴,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在这个家里,父亲盛紘一直是个威严的存在,拦官轿,那是极其失礼、甚至要挨板子的大罪。

“若是拦不住呢?”明兰颤抖着声音问。

“若是拦不住,或者你阿爹不在……”卫恕意眼中的光芒亮得刺眼,“那你就拼了你这条小命,往寿安堂跑!去找你祖母!去找老太太!你跪在老太太面前,哪怕是磕破了头,你也要告诉她……”

卫恕意猛地喘息了几口,嘴角勾起一抹惨烈到极致的冷笑:“你就告诉老太太……卫氏难产,林氏灭绝人性。今我若是一尸两命死在这里,盛家的百年清誉,必将毁于一旦!这盛家后宅的,马上就要落在所有人头上了!”

明兰被母亲那如同寒冰般的气息彻底震住了。但她那骨子里遗传自母亲的聪慧与坚韧,在这一刻被这番生死之言彻底激发了出来。她猛地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讲道理是没有用的,求饶更是自寻死路,唯有将事情闹大,闹到能威胁到盛家那高高在上的名声和利益,她们母女才能拼出最后的一线生机!

“娘!我懂了!明儿一定把大夫带来,您一定要等我!”

明兰猛地用袖子狠狠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小小的脸庞上竟然显现出一种与她年龄极其不符的刚毅与决然。她深深地看了榻上的母亲一眼,转身像是一只被入绝境的小兽,“嗖”地一下冲出了那扇破败的房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飞舞、狂风呼啸的鹅毛大雪之中。

小院外,那几株枯死的腊梅树下,几个林噙霜院子里派来的粗使婆子正躲在避风的墙处。她们升起了一个小小的火盆,几个人正凑在一起,一边伸着粗糙的手烤火,一边嗑着瓜子,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声不不净的嗤笑,似乎正在讨论偏房里那个女人还要熬多久才会断气。

此时,见那个平时总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小六姑娘像个疯子一样冲了出来,这几个婆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狠毒。

其中一个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胖婆子,正是之前动手打了小蝶的周雪娘的妹妹。她眼珠子一转,仗着自己体型庞大,故意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那条粗壮的大腿极其刁钻地往院门那唯一的必经之路上一横。

“哎哟喂——”胖婆子拿腔拿调地拉长了声音,一张血盆大口里喷出难闻的瓜子味,“这不是咱们金贵的六姑娘吗?这冰天雪地的,大半夜的往哪儿跑啊?这要是摔坏了,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担待不起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刚跑到自己跟前的明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小娘可是亲自发了话的,说卫小娘现在受了惊动,胎气不稳,最需要的就是静养。整个院子里连只苍蝇都不准随便飞进飞出,免得冲撞了血气。六姑娘,您还是赶紧回屋去吧,别在这儿给大人们添乱了。”

说是劝解,那胖婆子却像一尊铁塔一样,死死地堵住了院门,眼神里满是戏谑,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耗子。

换作是以前的明兰,遇到这种阵仗,必然会吓得后退,甚至会低声下气地哀求。

但此刻的明兰,脑海中全是母亲那惨白的脸和满床的鲜血,耳边回荡着母亲那句“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明兰一言不发。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大声叫喊,甚至都没有抬头去看那胖婆子一眼。

在胖婆子以为小丫头要知难而退,正准备收回腿得意地冷笑时,明兰突然像是一只彻底发了疯的小狼崽子,幼小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直接抱住了那胖婆子横在路中间的那条粗壮小腿。

胖婆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丫头要什么,明兰已经张开嘴巴,露出两排洁白细密的小牙齿,隔着那层厚厚的冬衣棉裤,一口极其凶狠地、死死地咬在了胖婆子的小腿肚上!

这一口,明兰用尽了全身吃的力气,她甚至感觉自己的牙齿都要被硌碎了,但她就是不松口,仿佛要把这婆子的肉生生撕下来一块!

“啊——!!!”

一声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偏院上空风雪的呼啸。

那胖婆子疼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巨大的身躯猛地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她捂着小腿,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发出凄厉的咒骂:“你个丧门星的小蹄子!你是狗托生的吗?你竟敢咬老娘!哎哟我的腿啊……”

旁边几个正在烤火的婆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等她们反应过来想要上前抓人的时候,明兰已经趁着胖婆子倒地、防线崩溃的当口,松开嘴,连滚带爬地翻过了婆子的身体,一溜烟地冲出了偏院的大门。

那速度极快,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中显得既单薄又决绝。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出去坏了林小娘的事!”几个婆子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喊。

明兰在雪地里狂奔。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稚嫩的脸颊,卷起的冰雪打在眼睛里,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脚上的鞋子本就不合脚,跑了几步就跑掉了一只,只穿着粗布袜子的脚踩在结了冰的石板路上,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但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她的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吸入过多的冷空气,像是一团烈火在燃烧,每呼吸一次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穿过那条长长、漆黑的抄手游廊。平里,这条游廊上总会挂着几盏照明的灯笼,也会有值夜的婆子来回巡逻。但今夜,这里却死寂一片,没有一点灯光,也没有一个人影。

林小娘的手伸得太长了,她不仅封锁了偏院,甚至把这半个盛府的下人都给调开了。

明兰顾不得害怕那些黑暗中可能潜伏的怪物,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哪怕是一步。她跌倒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坚硬的假山石上,蹭破了皮,鲜血渗出染红了裤腿,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她必须跑到那个大门,那是她娘亲,是她那未出世的弟弟,唯一的生路!

……

与此同时,盛府正门外。

一顶装饰考究的四抬大轿在几名提着灯笼的小厮簇拥下,缓缓地在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盛紘撩开厚重的挡风轿帘,从轿子里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用上等狐狸皮滚边的深色大氅,里面是笔挺的青色官服,头顶的乌纱帽端端正正。

他今的心情极其舒畅。在衙门里,上峰知州大人不仅当着众多同僚的面,夸赞了他最近处理的几桩卷宗详实得当,甚至还隐晦地向他透漏,年底吏部考核时,会为他美言几句,升迁之事大有指望。

盛紘一边摸着自己保养得宜的胡须,一边踏上府门前的石阶。几片雪花落在他的大氅上,被小厮殷勤地立刻拂去。

这大雪纷飞的冬夜,刚喝了几口暖酒的盛紘,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林噙霜那张娇柔媚态的脸。他想着,林氏那儿一向最懂他的心思,这会儿必定已经用上好的银丝炭将屋子烘得暖烘烘的,桌上必然已经温好了一盏加了冰糖和雪梨的甘草饮子,只等他去,便会用那软糯入骨的声音唤他一声“官人”。

至于那个正怀着身孕、住在偏院里的卫恕意,盛紘的脑海里只是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下。那个女人太木讷了,总是低着头,说话也无趣,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头桩子。虽然大夫说产期就在这几,但有林氏里里外外持着,总归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老爷回府——”门口的小厮拉长了声音通传。

正当盛紘一只脚刚迈进大门高高的门槛时,一阵极其稚嫩、却又凄厉到几乎破音的哭喊声,突然撕裂了盛府门前这宁静祥和的雪夜。

“阿爹!阿爹救命啊——!”

盛紘猛地皱起眉头,吓得迈出的脚一顿。

还没等他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小小的、浑身是泥水和积雪、几乎辨认不出本来面目的黑团子,猛地从旁边的阴影处扑了出来,一下子扑倒在他的官靴前,死死地拽住了他那件名贵大氅的下摆。

“什么人!大胆!”旁边的两个小厮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就要去踹那个黑团子。

“住手!”盛紘定睛一看,借着门房那两盏硕大灯笼的昏黄光芒,他终于看清了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活物。

他那张满是得意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恼怒。

“明儿?!你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这大半夜的,你不在屋里睡觉,像个……像个叫花子一样在这大门口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若是被外人看见,我盛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盛紘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女儿为何会如此凄惨,而是这副做派有损他一向极其看重的“书香门第、治家严明”的面子。

地上的明兰却仿佛本没有听到父亲的训斥。她的一只脚光着,早已冻得发紫,夹袄在树枝上刮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劣质的棉絮。她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被婆子指甲划出的血道子和冻出的青紫。

“阿爹!阿爹求求您,去救救我娘!”明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双手死死地攥着那华丽的大氅,仰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无邪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绝望和令人心惊的仇恨。

“我娘快不行了!她流了好多血……没有稳婆,稳婆跑了!屋子里没有炭火,水是冷的……门被林小娘的人封了!她们说不许送热水,要熬补汤……阿爹,那是你的亲生骨肉啊,她们要害死我娘,要害死弟弟啊!”

明兰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极度的寒冷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却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盛紘的耳朵里。

盛紘的心猛地一抽。虽然他宠妾灭妻,虽然他确实偏爱林氏冷落卫氏,但他到底是一个传统的士大夫。子嗣,尤其是一个可能的男丁,对他的家族来说是何等的重要。

“你说什么?!”盛紘的脸色大变,“什么没有稳婆?什么封门?不是说一切都有林氏照应吗!林氏一向温婉,怎会做出这等事!你休要胡言乱语!”

盛紘下意识地想要维护林噙霜在他心目中那朵柔弱白莲花的形象,试图将这一切归结为下人的疏忽和孩童的夸大。

就在盛紘惊疑不定、犹豫不决之时,一道极其冷冽、带着浓浓讥讽意味的女声,突然从抄手游廊的那一头传了过来。

“哟,官人这话说的,倒是新鲜得很啊。”

盛紘抬头望去。只见王大娘子王若弗,在七八个提着明角灯的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织金锦缎对襟羽绒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正步履从容、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

王大娘子的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冷酷表情。其实她今晚本就没有睡下,她的眼线早就把偏院那边发生的事情报了过来。她不出手,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她就在等,等着林噙霜那个贱婢自己把天捅破!等着盛紘亲眼看看他那心尖尖上的“林妹妹”到底是个什么吃人的毒蛇!

走到近前,王大娘子瞥了一眼地上惨不忍睹的明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随后她将目光转向盛紘,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官人,您那林妹妹照顾人的本事,您还不清楚吗?这‘照应’得可真是周到啊。”王大娘子刻意咬重了“照应”二字,声音在空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上前一步,目光视着盛紘:“卫氏这都要生了,稳婆却好巧不巧地‘失踪’了。炭火没了,热水没了,甚至连这八岁的小丫头都要被得光着脚跑到大门口来喊救命!官人,您的林妹妹,怕不是把人照应到阎王爷那儿去了吧!”

盛紘被王大娘子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得面红耳赤。他看着地上的明兰,看着王若弗那嘲弄的眼神,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如果他的侧室和即将出生的孩子真的在这深宅大院里被人生生熬死,而他这个做一家之主的却在衙门里自诩清明……一旦这丑闻传出去,被御史台那些专门盯着人后宅找茬的言官参上一本,他盛紘这辈子的仕途,他费尽心机钻营来的好名声,就全完了!

“来人!!!”

盛紘突然爆发出一声犹如惊雷般的怒吼,那声音里的恐惧和暴怒让周围所有的下人都吓得猛地打了个寒颤。

“备马!拿我的帖子去请白大夫!再去城里找!把全扬州城里最好的稳婆都给我找来!”

盛紘一把甩开披风,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厮,双目赤红地指着偏院的方向咆哮道:“带上人,跟我去偏院!要是卫氏母子今晚出了半点差池,我扒了你们所有人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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