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恕意那句“记在大娘子名下”一出,这间原本因新生儿降临而稍显热闹的偏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屋外的风雪依旧在呼啸,吹得窗棂格格作响,而屋内的几人,心思却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湖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大娘子王若弗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手里捧着的掐丝珐琅手炉差点没端稳。她瞪大了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几分火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榻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女人。
庶子。
在这个讲究嫡庶尊卑的年代,一个庶子若是养在生母身边,那便永远只是个抬不起头的庶出;可若是记在正室大娘子的名下,由嫡母教养,那身份地位便截然不同了。虽然比不上长柏那样的嫡长子,但后分家产、论前程,甚至是给大娘子撑腰,这都是一份实打实的助力。
更重要的是,王若弗这些年被林噙霜那个贱婢压得喘不过气来。林噙霜不就是仗着生了长枫那个庶子,才敢成天在盛紘面前卖弄风、隐隐有与她这个正室分庭抗礼的架势吗?
如果她王若弗手里也攥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完全由她捏圆搓扁的庶子……这不仅是对林噙霜最响亮的一个耳光,更是她在盛家后宅彻底稳固地位的定海神针!
“你……卫妹妹,你这话可是当真?”王大娘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要贴到床榻上了。
盛紘也震惊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母亲在经历了九死一生、险些连命都搭进去之后,第一件事竟然是把拼死生下来的儿子推出去。
“恕意,你疯了吗?”盛紘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和下意识的反驳,“这是你拼了命才生下的哥儿,你怎么舍得……”
“官人……”
卫恕意没有看王大娘子,而是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目光转向盛紘。那双原本温婉的眸子里,此刻满是一个母亲在绝境中的悲凉与决绝。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碎:“官人觉得,妾身舍得吗?这是从妾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可是官人,您看看妾身现在的样子。”
她吃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布满青紫针眼和指甲掐痕的手,声音凄楚:“白大夫方才的话,官人也听到了。妾身这具身子已经彻底败了,后只能靠汤药吊着一口气。这偏院里冷如冰窖,妾身连自己都顾不周全,拿什么去护着这个哥儿?”
卫恕意喘息了几声,眼角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散乱的发鬓中。
“妾身出身卑微,娘家更是指望不上。这哥儿若是跟着我,在这冷清的偏院里熬子,后长大了,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连好先生都请不到的庶子。可若是养在大娘子膝下……”
卫恕意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明亮,她直勾勾地盯着王大娘子,语气中充满了极其精妙的恭维与恳求:“大娘子乃是名门望族出身,知书达理,规矩严明。咱们家的大哥儿长柏,被大娘子教导得何等出类拔萃!这哥儿若是能得大娘子教诲,沾染半分大娘子的福气和正气,后即便不能封侯拜相,也定能成为官人身边的得力臂膀,成为盛家的栋梁之才。”
她将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泣不成声:“妾身是为了哥儿的前程啊……求官人成全,求大娘子开恩!就当是……大娘子可怜可怜妾身这片慈母之心吧!”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戳中了在场两人的软肋。
盛紘被那句“盛家的栋梁之才”说动了。他是个典型的士大夫,最看重家族的繁衍和子弟的出息。卫氏的话没错,一个常年卧病的姨娘,绝对教不出什么好儿子。大娘子虽然脾气急躁,但教养嫡长子长柏确实是尽心尽力、卓有成效。将这新生儿交给大娘子,对盛家的未来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而王大娘子,则是被那句“名门望族、知书达理、出类拔萃”给捧得飘飘欲仙。
“官人!”王若弗立刻转过身,一反常态地端出了当家主母的慈悲与威严,“卫妹妹这般深明大义,事事以盛家的百年大计为重,实在难得!方才白大夫也说了,卫妹妹这屋子寒气重,又过了血气,实在不宜婴儿居住。我身为当家大娘子,理应为官人分忧,为妹妹解难。”
她迫不及待地转身,指着自己带来的两个最心腹的粗壮婆子和娘,厉声吩咐道:“你们几个,还不赶紧将小少爷仔细包裹严实了!拿我那件貂皮大氅来裹着!立刻抱去正院的暖阁里,好生伺候着!若是哥儿少了一头发丝,我揭了你们的皮!”
看着被婆子们小心翼翼抱走的襁褓,明兰站在床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却被卫恕意在被子底下死死地握住了手腕。
明兰转头看向母亲,却见母亲虽然闭着眼睛,但眼角却在疯狂地抽搐。那是一种硬生生割裂灵魂的剧痛。
割肉分离。
卫恕意用自己亲生儿子的“抚养权”,换取了王大娘子这个正室嫡妻的全力庇护。从这一刻起,只要这个哥儿还在王大娘子手里,王大娘子就绝对不允许林噙霜再对卫恕意下毒手。因为卫氏若死了,那哥儿便成了没娘的孤儿,林噙霜随时可以借着盛紘的宠爱把孩子抢过去;只有卫氏活着,且老老实实地尊奉王大娘子,这个同盟才最牢固。
盛紘叹了口气,叮嘱了卫恕意几句好好养病,便也跟着大娘子去正院看儿子了。
这间仿佛被血水浸泡过的偏房,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
接下来的三天,偏院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大娘子为了彰显自己对卫氏的“优待”和正室的肚量,不仅每天派人送来上好的银丝炭,将屋子烤得暖如春,还流水价地送来各种温补的名贵药材。林噙霜那边则彻底哑了火,听说被盛紘禁了足,罚抄《女诫》,连院门都不敢出半步。
看起来,似乎一切都雨过天晴了。
但卫恕意的心里却像明镜一样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林噙霜那个毒妇,绝对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她这次之所以栽了跟头,是因为自己拼死生下了孩子,且果断地将孩子送给了王大娘子,打了林氏一个措手不及。等林氏缓过劲来,只要盛紘的宠爱还在,她迟早会卷土重来。
而现在,卫恕意最担心的,是明兰。
儿子被大娘子抱走,有了嫡母的庇护,林氏不敢轻易动他。可明兰呢?
明兰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如果继续跟着自己留在这个偏院,自己这副破败的身体本护不住她。林氏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在暗中折磨这个八岁的小姑娘,甚至可能在几年后,随便寻个由头,把明兰嫁给某个破落户或者纨绔子弟,毁了她的一生。
更可怕的是,这深宅大院里的阴谋诡计、勾心斗角,会一点点腐蚀明兰的心智。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变成一个像林噙霜那样满腹算计的毒妇,也不希望她变成像王大娘子那样被人当枪使的蠢货。
她必须给明兰找一个最安全、最净、最能学到安身立命本事的避风港。
在这整个盛府,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寿安堂。
那是盛家老太太的居所。
盛老太太,那可是勇毅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出大小姐,当年也是金尊玉贵、名动京城的名门闺秀。她虽然不是盛紘的生母,但却在盛家老太爷去世后,为了盛家的家业,甚至不惜与娘家决裂,硬生生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族,还将盛紘这个庶子记在名下,教养成人,送入仕途。
老太太不仅地位超然,更是整个盛家唯一一个真正看透了世事、活得清醒通透的智者。盛紘虽然宠妾灭妻,但对这位嫡母却是打心眼里敬畏。
只要明兰能养在老太太膝下,不仅能得到最好的教养,更能彻底脱离林噙霜的魔爪,在这盛家后宅里拥有一个连盛紘都不敢轻易责骂的超然地位!
可是,老太太一向喜静,早就不问世事,常年吃斋念佛。之前大娘子和林小娘都曾明里暗里想把自己生的女儿送到寿安堂,都被老太太以“身子不适,喜好清静”为由给挡了回来。
自己一个最卑微、最没有存在感的买来的妾室,凭什么能让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破例收养自己的女儿?
卫恕意躺在床榻上,凝视着床帐顶端的绣花,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一切可能。
她知道,寻常的苦肉计和哀求,对那位见惯了后宅大风大浪的老太太来说,简直就是班门弄斧。老太太最厌恶的,就是后宅女人的算计。
想要打动老太太,不能用“谋”,只能用“诚”,用极其惨烈的“诚”,用一个母亲不惜撕裂心肝的“绝”。
机会,只有一次。
……
生产后的第七天。
这一,扬州城的天气难得地放晴了。冬的暖阳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驱散了几分阴冷。
这天清晨,偏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稳重且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的“笃笃”声。
正在外间熬药的小蝶脸色一变,连忙放下蒲扇,快步跑进里间:“小娘!老太太!老太太来看您了!主君和大娘子也陪着呢!”
卫恕意猛地睁开眼睛。她那张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决然。
她等的机会,来了。
“明儿,”卫恕意一把抓住正在给自己掖被角的明兰,“扶我起来。”
“小娘,您疯了!大夫说您绝对不能下床,不能见风的!”明兰吓坏了,死命地按着被子。
“闭嘴!”卫恕意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明兰,你听着。娘今天若是躺在床上,你这辈子就只能在这个偏院里当个任人欺辱的丫头。你若是想娘以后能安生,若是想你自己能活得像个人样,就扶我下床!”
明兰被母亲眼底的疯狂震住了。这几天,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母亲的变化。曾经那个只会让她忍让的阿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生存可以对自己狠到极致的女人。
明兰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伸出瘦弱的手臂,用力地将母亲从床榻上搀扶了起来。
卫恕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的下半身还在隐隐作痛,恶露尚未排尽,双脚刚一接触到冰冷的地面,就如同踩在了刀尖上一般。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亵衣,但她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推开明兰的手,强撑着走到那张破旧的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极其认真地将自己散乱的头发梳理整齐,挽了一个极其素净、没有佩戴任何簪环的发髻。然后,她披上了一件半新不旧的夹袄。
她不需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需要刻意弄得惨绝人寰。她只需展现出一个将死之人最真实的、甚至带着几分体面的惨状。
就在此时,门帘被小丫鬟高高打起。
“老太太到——”
伴随着通传声,一位满头银发、面容枯槁却透着无尽威严的老妇人,在房妈妈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了偏房。她手里拄着一紫檀木的拐杖,腕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沉香木佛珠。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脸恭敬的盛紘,以及满脸堆笑、怀里还抱着那个刚出生几天的新生儿的王大娘子。
老太太一进门,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锐利眼眸,便直接扫向了屋内。
当她看到本该躺在床上静养的卫恕意,此刻竟然面如死灰、浑身摇摇欲坠地站在床边时,老太太那古井无波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
盛紘也是大惊失色:“恕意!你这是做什么!你连命都不要了吗?还不快躺下!”
卫恕意没有理会盛紘的惊呼。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部所有的浑浊气息排空。然后,当着老太太、盛紘、王大娘子以及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她突然双膝一软。
“砰!”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
卫恕意没有用手去扶任何东西,而是硬生生地、重重地跪在了那坚硬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因为用力过猛,她本来就虚弱不堪的身体猛地晃动了一下,一股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裤腿,极其缓慢却又触目惊心地渗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小娘!”明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过去想要拉起母亲,却被卫恕意一把推开。
“卫氏,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老太太眉头微皱,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你拼死为盛家诞下子嗣,是有功之人。有什么委屈,躺着说便是,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老太太这话,看似是关怀,实则是在试探。她在这深宅里见多了女人为了争宠、为了告状而使出的各种苦肉计。如果卫氏接下来是要哭诉林噙霜的恶毒,要借机扳倒林氏,那她只会觉得这个女人虽然可怜,却也心机深重,不值得她出手。
但卫恕意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遭雷击。
卫恕意没有哭。
哪怕下身的鲜血在流淌,哪怕剧痛让她额头的冷汗如雨点般砸在地上,她依然将背脊挺得笔直。她抬起头,迎着老太太那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坚定、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
“老太太明鉴。妾身今拼了这条残命跪在这里,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告状,更不敢对主君和大娘子的安排有半点怨言。”
卫恕意的声音虽然嘶哑虚弱,却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妾身今,只为求老太太一件事。”
她猛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妾身求老太太大恩,收下六姑娘明兰,将她带去寿安堂教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大娘子愣住了。她本以为卫氏今是要借着老太太的势,把林氏往死里踩,没想到她竟然绝口不提那一夜的惊险,反而要把自己唯一留在身边的女儿也送走?
盛紘更是难以置信,他急忙上前一步:“恕意,你疯魔了不成!你已经把哥儿交给了大娘子,如今你身边只剩下明儿这么一个贴心人,你把她也送走,你这漫长的后半辈子,在这院子里靠什么熬下去?你……你难道连骨肉亲情都不要了吗!”
“骨肉亲情?”
卫恕意缓缓地直起上半身,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有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苍凉和无奈。
她没有看盛紘,而是死死地盯着老太太的眼睛。她知道,盛紘的所谓心疼,不过是文人那种廉价的悲悯;真正能决定明兰命运的,只有眼前这位老人。
“主君说得对,骨肉连心。把哥儿送走,我的心已经剜去了一半;如今再把明儿送走,便是要将我卫恕意的心肝脾肺肾,全都生生地从肚子里掏出来,扔在地上踩碎!”
卫恕意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一种痛到了极致的战栗。
“可是老太太,您看看妾身。妾身是个什么样的人?妾身是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废物!妾身出身卑微,娘家无权无势;妾身愚钝懦弱,不懂这宅院里的规矩,更没有大娘子那样雷厉风行的手段。那夜若是没有大娘子犹如神兵天降,妾身和哥儿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老太太,眼眶充血,字字泣血:“明儿才八岁啊……她这般年幼,跟着我这样一个常年缠绵病榻、随时可能咽气的生母,在这后宅里,她能学到什么?她只能学到如何胆小怕事,如何低声下气,甚至……学到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
卫恕意的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因为用力而翻卷出血:“老太太,您是勇毅侯府的嫡出大小姐,您是这盛家真正的定海神针。这府里,大娘子要管家理事,已是分身乏术;林小娘也有自己的儿女要教养。唯有您的寿安堂,是这满府里唯一一块没有勾心斗角、最净的净土!”
说到这里,卫恕意深吸了一口气,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力气,那声音如同杜鹃啼血,震彻人心。
“生母卑微,不敢误了儿女一生!妾身愿以这割肉挖心之痛,换我女儿一个得圣人教诲、明辨是非的前程!哪怕……哪怕妾身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哪怕明儿以后忘了我这个娘,只要她能跟在老太太身边,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人,妾身便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愿,九泉之下,必结草衔环报答老太太的大恩大德!”
说完,卫恕意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咚!咚!咚!”
她没有停下,一个接一个地磕头,仿佛不知道痛一般。很快,她的额头便磕破了皮,鲜血混着冷汗流淌下来,在她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卫恕意那沉闷的磕头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明兰已经哭成了泪人。她虽然只有八岁,但她本就早慧,经历了那生死一夜后,她更是瞬间长大了。她听懂了母亲的话,她知道母亲这是在拿命在给她铺路。
“小娘!别磕了!明儿不去!明儿哪也不去,明儿要守着您!”明兰扑过去,死死地抱住母亲的头,用自己的小手垫在母亲的额头下,任由母亲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手心。
盛紘看得眼眶发热,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王大娘子更是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虽然经常咋咋呼呼,但她也是个做母亲的人。卫氏这番“割肉分离”的举动,这种为了女儿的前程宁愿自己孤苦终老、甚至放弃母女之情的决绝,彻底打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弦。
“老太太……”王大娘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竟然带了几分恳求,“卫妹妹这也是一片慈母之心,实在可怜。要不……”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的紫檀拐杖已经被她攥出了汗。
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卫恕意。在这个女人的身上,她没有看到半分算计,没有看到半分想要借机邀宠的虚伪。她看到的,只有一个在泥沼中挣扎的母亲,为了把女儿托举出这吃人的后宅,不惜将自己彻底撕裂的绝望与疯狂。
这种眼神,这种骨子里的刚烈,让老太太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当年,她为了盛家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庶子,不也是这般决绝地斩断了所有的退路吗?
老太太的心中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本不想再管这后宅的破事,本不想再在这泥潭里沾染因果。可是,面对这样一个母亲的以死相求,面对这样一个聪慧却即将被内宅吞噬的幼女,她那颗早已如枯木般的心,竟然再次跳动了起来。
“卫氏。”
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威严冰冷,而是带上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悲悯和叹服。
“你是个明白人。”老太太缓缓向前走了一步,“这府里,论容貌,论才情,你都不是最拔尖的。但我今才看清,论心性之坚韧,论为母之深谋远虑,这府里,无人及得上你。”
老太太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越过明兰,亲手将卫恕意从地上扶了起来。
当老太太的手触碰到卫恕意那冷如冰块的手臂时,她的心再次震了一下。这女人,是真的在拿命熬啊。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向满脸泪痕的明兰。那小丫头虽然哭得极其伤心,但眼神里却没有普通孩童的怯懦,反而在绝望中透着一股子像她母亲一样的倔强。
“明丫头,”老太太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你可愿意跟着我这个老婆子,去寿安堂吃斋念佛,守着那清冷的院子?”
明兰呆呆地看着老太太,又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卫恕意此刻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全靠房妈妈在一旁搀扶着才没有倒下。但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火焰,死死地盯着明兰,里面充满了命令、期盼和决绝。
明兰明白了。
这是母亲用血,用命,甚至是用再也无法相见的代价,为她求来的一条生路。
她不能哭,她不能让母亲的心血白费。
明兰猛地松开母亲,退后两步,先是极其郑重地对着卫恕意磕了三个响头。
“明儿不孝,不能在小娘床前尽孝。小娘的教诲,明儿永生不敢忘!”
磕完头后,明兰站起身,转身走到老太太面前,再次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
“孙女明兰,拜见祖母。孙女愿意随祖母去寿安堂,后定当恪守规矩,侍奉祖母,聆听圣人教诲,绝不辜负祖母和……和生母的期望!”
稚嫩的声音,在偏房内回荡,字字铿锵。
老太太看着地上的小人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丫头,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好,好孩子。起来吧。”老太太亲自将明兰拉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盛紘,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紘儿,这丫头我带走了。从此以后,她便是我寿安堂的人,吃穿用度皆由我亲自过问。若是这府里有哪个不开眼的奴才敢给她脸色看,我唯你是问!”
盛紘连忙躬身行礼:“儿子遵命。明儿能得母亲亲自教导,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儿子高兴还来不及。”
老太太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卫恕意一眼。
“卫氏,你既做出了这割肉的选择,便要受得住这分离的苦。你且安心养病,只要有我在一天,这府里,便容不得那些妖魔翻天。明丫头,我定会护她周全。”
“多谢……多谢老太太……”卫恕意虚弱地笑了起来,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她看着老太太牵着明兰的手,缓缓转身,向门外走去。
明兰没有回头。因为卫恕意昨晚就告诉过她:不要回头。既然选择了往前走,就绝不要让眼泪绊住脚。
当那一老一小两个身影跨出门槛,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时,卫恕意紧绷了许久的那神经,终于彻底断裂了。
她感觉眼前的世界在迅速变暗,周围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遥远。
她完成了她重生的第一步。
她用儿子结盟了大娘子,用女儿绑住了老太太。从这一刻起,林噙霜再想动她,就等于同时挑战了盛家后宅最强大的两股力量。
她卫恕意,终于在这个吃人的深宅里,亲手为自己和儿女,定下了不可撼动的乾坤。
“林噙霜……”
在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秒,卫恕意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犹如恶鬼般的冷笑。
“我把最大的筹码都送出去了,现在,我一身轻松。接下来的子,咱们……慢慢玩。”
“扑通”一声,卫恕意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屋内,再次乱作一团。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怠慢这个敢对自己狠到极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