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你这毒妇给我闭嘴!”
盛紘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冲着林噙霜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暴喝。他怀里抱着正在不断抽搐、已经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长栋,额头上的青筋一暴起,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
林噙霜被盛紘这可怕的神情吓得倒退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上,脸上那精心伪装的温婉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惶恐。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让钱嬷嬷在红枣糕里下了极其微量的“大戟”,想要借着“甘草”慢慢耗死这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副犹如中了鹤顶红一般的惨状?!
“白大夫呢!白大夫怎么还没来!若是栋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全院子的奴才陪葬!”盛紘咆哮着,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案几,茶盏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来了来了!主君,白大夫来了!”
门外,刘妈妈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背着药箱的白大夫拉进了花厅。白大夫甚至连气都没喘匀,就被眼前这极其惨烈的景象惊呆了。
“快!白大夫,快看看我的栋哥儿!他刚才吐了血水,浑身都是红疹子啊!”王大娘子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抓住白大夫的袖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白大夫不敢耽搁,立刻上前翻看长栋的眼睑,又急急切切地搭上了那纤细如柴的手腕。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跪在角落里的卫恕意,依然保持着以头触地的卑微姿势,但她在宽大袖管掩护下的双手,却稳稳地交叠在一起,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只有她知道,长栋现在的脉象,绝对是极其狂乱且骇人的。
果然,不过片刻,白大夫的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猛地缩回手,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主君……大娘子……”白大夫的声音都在打颤,“小少爷这……这是中了极其猛烈的烈性奇毒啊!”
“什么?!”盛紘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大夫,到底是什么毒!能解吗?能解吗?!”王大娘子尖叫起来。
白大夫指着地上的那一滩暗红色的呕吐物,痛心疾首地说道:“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歹毒的手段!这呕吐物中,带着极其浓烈的‘紫草’与‘天南星’混合后产生的异味!天南星本是化痰散结之药,可一旦与紫草以某种极其阴毒的秘法混合,便会产生剧烈的毒性!”
“这种毒,入口不出半炷香,便会让人肠胃如绞、浑身爆出犹如血斑一般的红疹。最可怕的是,它会瞬间封死人的心脉!若非小少爷方才将胃里的毒物呈喷射状吐出了一大半,此刻……此刻只怕已经是一具冷尸了!”
轰——!
白大夫的话,犹如一颗惊雷,在盛紘和王大娘子的耳边轰然炸响。
烈性奇毒!瞬间封死心脉!
这已经不是后宅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了,这是明目张胆的谋!是在他盛紘的眼皮子底下,要将他的血脉斩尽绝的凌迟!
“救他……白大夫,不论用什么名贵药材,一定要救活他!”盛紘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白大夫擦了擦冷汗,立刻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漆黑的药丸,用水化开,强行灌入长栋的嘴里。
“主君放心,万幸小少爷吐出了大半毒物。老朽先用‘护心丹’护住小少爷的心脉,再辅以甘草绿豆汤催吐解毒。只要熬过今晚不发高热,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只是……小少爷这般年幼,遭此大劫,只怕这脾胃要虚弱上好一阵子了。”
听到“保住了”三个字,盛紘和王大娘子同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王大娘子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而坐在一旁的林噙霜,此刻却如坠冰窟。
紫草?天南星?
怎么会是这两种东西?!她给钱嬷嬷的明明是“大戟”!是有人暗中换了药?还是钱嬷嬷自己弄错了?
但无论如何,这口黑锅,这口足以将人凌迟处死的黑锅,已经悬在了她的头顶!
就在这时,盛紘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儒雅的书生面庞,此刻已经扭曲成了一尊嗜血的修罗。他一步一步,犹如踏着死神的鼓点,走到了已经被吓得失禁的钱嬷嬷面前。
“说。”
盛紘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意。
“这毒,是谁给你的?是谁指使你,谋害我的儿子?”
钱嬷嬷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极度的恐惧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不说?”盛紘突然极其残忍地笑了一下,“来人!拿夹棍来!把这老货的十手指,一寸一寸地给我夹碎!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盛家的家法硬!”
“不!主君饶命!老奴说!老奴全说!”
听到“夹棍”二字,钱嬷嬷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溃了。她知道,今若是不招出一个背后主谋,她不仅会被活活折磨死,甚至会牵连到外面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凸出的眼球带着极其绝望和怨毒的目光,犹如两支淬了毒的利箭,死死地射向了坐在椅子上瑟瑟发抖的林噙霜。
“是林小娘!是林栖阁的林小娘指使老奴的啊!”
钱嬷嬷凄厉的尖叫声,直接刺破了花厅的屋顶。
“你这黑心肝的老娼妇!你休要血口喷人!”林噙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钱嬷嬷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得尖锐刺耳,“官人!大娘子!这刁奴疯了!她自己做下这等砍头的死罪,就想拉我垫背!我这半个月来,除了去西厨房查看对牌,连正院的门都没进过,我怎么可能指使她下毒!”
“你没进过正院,可你的手却伸到了正院外头!”
王若弗此刻已经从悲痛中缓过劲来,取而代之的是犹如火山爆发般的狂怒。她猛地冲上前,反手就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直接将林噙霜扇倒在地。
“啪!”
这一巴掌又狠又重,直接在林噙霜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血红掌印。
“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三年前你用夹竹桃毒害长栋,今你又用这等烈性毒药!你真当我王若弗是死人吗!”王若弗指着钱嬷嬷怒吼道,“你这老货,今若是不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若是敢有半句假话,我立刻派人去把你那在外面赌钱的儿子乱棍打死!”
钱嬷嬷听到儿子的名字,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她一边磕头,一边竹筒倒豆子般将一切全都吐了出来。
“大娘子明鉴啊!老奴是真的被无奈啊!半个月前,老奴那不争气的儿子在城西的‘聚财坊’里输红了眼,被人做局,欠下了整整三百两的啊!那些要债的拿着刀,扬言要砍了老奴儿子的双手双脚!”
钱嬷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地上爬着,指向林噙霜:
“是她!是林小娘派了那个已经被发卖的周雪娘,在庄子上暗中传话,替老奴还了那三百两的赌债,还拿捏住了老奴儿子的卖身契!林小娘让人传话给老奴,说只要老奴每在少爷的吃食里,掺入一点点她给的药粉,她不仅把卖身契还给老奴,还许诺给老奴一百两银子养老!”
“老奴真的不知道那是能瞬间要人命的剧毒啊!林小娘派人传话时明明说,那只是一种能让少爷脾胃渐渐虚弱的慢药,绝不会立刻出人命的!老奴该死!老奴猪油蒙了心啊!”
钱嬷嬷的这番极其详尽的供述,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将林噙霜死死地罩在了其中。
三百两的赌债做局、被发卖却依然暗中替主子办事的周雪娘、以及极其隐秘的下药手段。这一切的一切,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到了极点,绝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使嬷嬷能在极度惊恐之下瞬间编造出来的谎言!
盛紘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仿佛被抽了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瘫倒在地的林噙霜,看着这个他宠爱了十几年、甚至为了她不惜宠妾灭妻、违逆老太太的女人。
“林噙霜……”
盛紘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反而透着一种极其渗人的空洞和荒凉。
“三年前的满月酒,你跪在我的脚边,发下毒誓,说你只是送了补药,绝没有下毒。我虽然罚了你,但我心里,终究还是留了三分不忍,以为你只是争风吃醋,罪不至死。”
盛紘极其缓慢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
“这三年来,你抄经泣血,你雪地长跪,你用长枫的病来我心软。我盛紘自诩聪明一世,却被你这副楚楚可怜的皮囊骗得团团转!我以为你改过了,我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林妹妹……所以我甚至顶着大娘子的怒火,又把西厨房的对牌给了你!”
盛紘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无尽的悔恨与极其纯粹的意。
“可是你呢?你拿到对牌的第一件事,不是为了打理内宅,而是利用采买的便利,暗中勾结庄子上的恶奴,设下赌局仙人跳,迫大娘子院里的娘替你投毒!你不仅要毒死我的儿子,你还要用这种极其残忍的慢药,让他在无尽的折磨中耗精血!林噙霜,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是石头?!是毒蛇?!是厉鬼!!!”
“不是的!官人,不是这样的!”
林噙霜彻底疯了。她知道,这一次如果再无法脱身,盛紘绝对会直接了她。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地抱住盛紘的腿。
“官人!您听我说!这是个局!这绝对是个局!”
林噙霜披头散发,原本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和鼻涕糊作一团,显得狰狞可怖。她的脑子在极度的绝望中疯狂运转,试图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
“官人您想啊!钱嬷嬷说我给她的是慢药,可长栋方才中的明明是立刻发作的烈性奇毒啊!如果真的是我下的手,我怎么会蠢到在正院的花厅里,当着官人和大娘子的面让他毒发?!这分明是有人借力打力,暗中换了我的药,想要将谋的罪名彻底钉死在我的头上啊!”
林噙霜猛地转头,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王大娘子:“是你!王若弗!一定是你!你嫉妒官人又把对牌给了我,所以你自导自演了这出苦肉计!你用这等烈药害你自己的庶子,就是为了彻底除掉我!”
“我呸!”
王大娘子气得直接跳了起来,一脚踹在林噙霜的肩膀上,将她踹翻在地。
“你这烂了心肝的贱货!长栋是我养了三年的儿子,他叫了我三年的娘!我若是要害你,我有一百种法子,我需要拿我儿子的命去赌吗?!白大夫方才说了,若不是吐得快,这孩子就死了!我王若弗就算再蠢,也绝不会拿盛家的子嗣来做局!”
王大娘子的这番话,极其粗鄙,却又极其符合她那火爆却护犊子的性格。盛紘是极其了解自己这个结发妻子的,王若弗虽然脾气大,但她绝没有这种拿孩子性命去搏的恶毒心机。
林噙霜见王若弗这条路走不通,她的目光突然极其疯狂地扫向了角落里。
那里,跪着一个从头到尾都极其安静、极其卑微的身影。
卫恕意。
林噙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可怕的闪电。三年前那场天衣无缝的夹竹桃死局,就是因为这个卫氏的几句“柔弱之言”,硬生生把局面翻转了过来!
而今,长栋的毒发症状,与自己给钱嬷嬷的“大戟”完全不符。在这盛府里,除了那个神秘莫测的卫氏,还有谁能有这种悄无声息偷换毒药的手腕?!
“是她!官人,是卫氏!”
林噙霜像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指着卫恕意凄厉地尖叫起来。
“是卫氏换了药!她是长栋的生母,她嫉妒大娘子抚养了她的儿子,她也恨我夺了官人的宠爱!所以她暗中调包了毒药,想要一箭双雕!官人,您去查!您去查偏院!一定能查出她私药的证据!”
花厅里,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那个瘦弱的青灰色身影上。
王大娘子愣住了。盛紘也皱起了眉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疑虑。
就在这极其关键、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的绝时刻。
卫恕意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像林噙霜那样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也没有急于为自己辩白。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盛紘,那张惨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荒谬、极其悲凉的惨笑。
“林姐姐……”
卫恕意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但在这死寂的花厅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妾身这三年来,连偏院的门都极少踏出半步,每熬药续命。妾身拿什么去买通正院的丫鬟?拿什么去调包钱嬷嬷手里的毒药?”
卫恕意极其艰难地直起身子,那双满含热泪的眸子里,透着一种让盛紘感到窒息的绝望和失望。
“退一万步讲,就算妾身有通天的本事。林姐姐,长栋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妾身当年为了保他一命,不惜骨肉分离,将他送给大娘子。如今,你竟然说……妾身会用这种五脏化成脓血的烈性奇毒,去毒自己的亲生骨肉,以此来陷害你?”
卫恕意死死地盯着林噙霜,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林噙霜,在你眼里,难道全天下的母亲,都像你一样,可以将亲生骨肉当成争宠人的筹码吗?!”
轰!
这句话,犹如一柄极其沉重的巨锤,直接砸碎了盛紘心中对林噙霜最后一丝残存的疑惑!
是啊!虎毒尚且不食子!卫氏当年为了长栋,连命都不要了,她怎么可能去毒自己的儿子?!林噙霜这个毒妇,死到临头了,竟然还在用如此极其恶毒、泯灭人性的借口去攀咬一个无辜的生母!
更致命的是,卫恕意在辩解中,极其极其巧妙地留下了一个“心理锚点”。
她只反驳了自己不可能去毒害亲生儿子,却对林噙霜话语中那句“我只是想用慢药,这烈药不是我下的”进行了极其完美的“忽视”。
在盛紘和王大娘子听来,林噙霜的那句辩解,不过是恶人走投无路时的胡言乱语。
只要你林噙霜有投毒的动机,只要你林噙霜买通了钱嬷嬷,那你下的到底是慢药还是烈药,已经不重要了!结果就是,长栋差点死了!
“够了!!!”
盛紘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直接打断了林噙霜还想继续争辩的话头。
他冲上前,一脚狠狠地踹在林噙霜的口上。只听“咔嚓”一声闷响,林噙霜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肋骨竟是被生生踹断了两!
她整个人如同破布袋一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墙角,口中鲜血狂喷。
“毒妇!荡妇!畜生!”
盛紘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拔下旁边多宝阁上的一柄未开刃的装饰宝剑,指着倒在血泊中的林噙霜。
“你为了脱罪,竟然连‘生母毒亲子’这种畜生不如的话都说得出口!你的心肝早就被狗吃净了!我盛紘今若是再饶你一命,我死后还有何面目去见盛家的列祖列宗!”
“官人……官人饶命……”林噙霜捂着塌陷的口,口中不断涌出带着血沫的字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玩脱了,死局已定,再无半分翻盘的可能。
“刘妈妈!”
王若弗在一旁,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彻底将林氏打入十八层的机会。她厉声吩咐道:
“立刻带人去抄了林栖阁!把那贱妇这三年来所有的书信、账本、还有她那些见不得人的药渣,全给我翻出来!还有,立刻派几个得力的家丁,拿着名帖去城西聚财坊,把钱嬷嬷那个混账儿子的欠条给我拿回来!”
“不用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卫恕意,突然极其微弱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给身边的小蝶使了个眼色。
小蝶立刻心领神会,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字据,双手呈给盛紘。
“主君,大娘子。这是奴婢昨夜……昨夜在后院假山边打扫时,无意中捡到的。奴婢不识字,但看着像是有手印,便收了起来,本来想今交给大娘子的……”
盛紘一把夺过那几张字据。
展开一看。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钱嬷嬷儿子在聚财坊欠下三百两纹银的借条!而在借条的背面,竟然还有一张林栖阁周雪娘私刻的私印担保!
铁证如山!
人证(钱嬷嬷),物证(借条、毒药呕吐物),动机(争宠夺权),全盘闭环!
这当然不是小蝶捡到的。这是卫恕意三前,花重金买通了外面的三教九流,直接从赌场里“弄”出来的致命证据。卫恕意做事,从来不留一丝活口。
看着手里的借条,盛紘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仰起头,看着花厅的天花板,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凄厉、极其荒谬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中充满了被愚弄了十几年的悲凉,以及对自己瞎了眼的极度痛恨。
“林噙霜啊林噙霜……你真是好手段,好算计!用着我盛家的银子,买通我盛家的奴才,毒我盛家的子嗣!你这是要把我盛紘,当成全天下最大的王八来耍啊!”
***
### 第十九章:剥皮抽筋,彻底的清算
“拖下去。”
当盛紘停止大笑,再次低下头时,他的声音已经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处置一件毫无生命的垃圾。
“把这个贱妇,给我拖下去。”
几个如狼似虎的粗使婆子立刻扑上前,像拖死狗一样,一左一右地架起了骨头断裂、浑身是血的林噙霜。
“官人……纮郎……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你生了长枫和墨兰啊……我是你的林妹妹啊……”林噙霜的眼神涣散,嘴里依然在下意识地念叨着那些曾经无往不利的柔情蜜语。
“你还有脸提枫儿和墨儿?”
盛紘走到林噙霜面前,看着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萦、如今却只让他感到恶心欲呕的脸,极其残忍地宣判了她最后的结局。
“传我的话。”
盛紘转过头,看向花厅里所有噤若寒蝉的下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即刻起,剥夺林氏姨娘的名分!打三十大板,直接扔到城外最偏僻的‘黑水庄’去!那庄子四周全是毒虫瘴气,把她锁在柴房里,夜派人看守。每只给一碗馊水续命,不许给任何伤药!”
“没有我的命令,她就是死在那发臭的柴房里,也不许任何人收尸!直接扔进乱葬岗喂野狗!”
此言一出,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比三年前的禁足还要狠毒百倍!打三十大板,加上断了两肋骨,还不给伤药,扔到那种环境极其恶劣的庄子里去,这等于是让她在极其漫长且生不如死的痛苦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腐烂发臭、慢慢熬死!
“至于长枫和墨兰……”
盛紘闭了闭眼,狠下心肠:“对外就说林氏暴病而亡!从此以后,盛家再也没有林噙霜这个人!长枫和墨兰,谁若是敢再提一句他们的生母,或者敢私自去庄子探望,立刻打断双腿,逐出盛家族谱!”
“不!!”
林噙霜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绝望尖叫。她知道,盛紘这是要彻底抹她在这个世上所有的痕迹,连她的儿女都要永远地背弃她!
“拖走!”王大娘子厉声喝道。
伴随着林噙霜那犹如厉鬼般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正院花厅里,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呕吐物,还在散发着极其难闻的药味。
盛紘颓然地跌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大娘子……”盛紘疲惫地挥了挥手,“钱嬷嬷这个毒奴,直接乱棍打死,一家老小全部发卖到苦寒之地。这正院里伺候的人,从上到下,全部换一批。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些腌臜事了。”
“是,官人放心,妾身定会彻查到底。”王若弗虽然刚才被吓得不轻,但此刻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痛快。那个压在她头上十几年的狐狸精,今天,终于被彻底挫骨扬灰了!
“主君……大娘子……”
就在这尘埃落定之时。
卫恕意再次磕了个头,声音极其虚弱,仿佛刚才那一场大变,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
“栋哥儿既然已经脱险,那妾身……妾身便不打扰主君和大娘子了。妾身……告退。”
说完,卫恕意在小蝶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走去。
“等等。”
盛紘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他看着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青灰色背影,想起她刚才在极其危急的时刻,依然保持着对大娘子的恭敬,想起她不惜以死明志来反驳林氏的攀咬,盛紘那颗刚刚经历了背叛和冰冷的心中,破天荒地涌起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愧疚。
“恕意啊。”盛紘的声音放柔和了许多,“这三年来,委屈你了。你放心,长栋是大娘子名下的嫡子,以后在这府里,没人再敢欺负他。你若是有什么缺的用的,尽管跟大娘子开口。”
卫恕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妾身不委屈。”
卫恕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一丝波澜。
“只要栋哥儿好好的,只要这府里净净的。妾身在偏院里,便是天天喝西北风,也是心甘情愿的。妾身……多谢主君。”
说完,卫恕意在小蝶的搀扶下,缓缓跨出了正院的门槛。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
没有人看到。
卫恕意那张始终苍白、悲苦、卑微的脸上,嘴角突然极其极其诡异地向上勾起。
那是一个完美的、甚至带着一丝艺术家欣赏自己杰作般残忍的微笑。
“这盛家的天,终于彻底净了。”
夜幕降临,扬州城的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洗刷着白里那些不可告人的血腥与罪恶。
正院的暖阁里,长栋已经退了烧,虽然小脸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王大娘子守在床边,念了无数声“阿弥陀佛”,只觉得是菩萨显灵,才保住了她这个福星庶子的命。
而此时,在盛府最西北角的偏院。
一盏孤灯如豆,散发着微弱的黄晕。
小蝶极其警惕地将偏院的门栓死死上,又检查了一遍窗外的动静,这才快步走回卧房,将一个极其精致的小瓷瓶递给正坐在炕上闭目养神的卫恕意。
“小娘,事情都办妥了。”小蝶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几分白天残留下来的心悸,“奴婢方才借着给正院送清心茶的名义,已经把您配好的‘绿豆甘草清毒散’,悄悄地混进了长栋少爷的药碗里。少爷喝下后,不仅睡得安稳了,连身上的那些红疹子,也开始慢慢消退了。”
卫恕意缓缓睁开眼睛,接过那个空了的小瓷瓶,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嗤”的一声轻响,瓷瓶在炭火中渐渐被烧红、裂开,所有的痕迹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他受苦了。”
卫恕意极其轻柔地叹息了一声。她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看着指尖上因为常年研磨药材而留下的极其细微的药痕。
“小娘,奴婢至今还是觉得后怕。”小蝶跪在炕前,仰视着眼前这个仿佛从里爬出来的、有着菩萨面孔和修罗手段的女主人,“若是今白大夫真的看穿了那毒是您偷换的,或者那毒药的剂量稍有偏差,伤了少爷的本,那可如何是好?”
“不会有偏差的。”
卫恕意转头看向小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极其恐怖的自信和绝对的掌控力。
“我配的‘紫草天南星’,剂量精确到了厘。它只会产生极其骇人的表象——狂吐、红斑、脉搏紊乱,以此来模拟出一种见血封喉的假象。但实际上,它本不会进入五脏六腑,只要全部吐出来,再喝下我备好的解药,不仅对身体无害,反而能借着这一次猛烈的催吐,将他这半个月来吃下去的那些‘甘草大戟’的残毒,全部清理净。”
卫恕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林噙霜想要用慢药耗死我的儿子,神不知鬼不觉。我怎么能如她的愿呢?我就是要用最爆裂、最血腥、最直观的惨状,把盛紘的心脏狠狠地撕裂开来!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差点化成一滩血水!”
“只有极度的恐惧和愤怒,才能彻底摧毁男人心中那点可笑的‘旧情’和‘怜悯’。”
卫恕意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炕桌边缘的纹路,仿佛在抚摸着盛家后宅那张已经被她彻底掌控的棋盘。
“小蝶,你记住了。”
卫恕意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寒意。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女人的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你所在乎的人,你不能只做防守的盾,你必须做那把最毒、最快、最不留痕迹的刀。甚至……”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绝的厉芒: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你要敢于把刀尖对准自己,对准自己的骨肉!因为只有置之死地,才能换来真正的后生!”
小蝶听得浑身发抖,那是对极致权谋的敬畏。她深深地叩首:“奴婢明白!奴婢誓死追随小娘!”
卫恕意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林噙霜,已经被她亲手打入了万劫不复的炼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翻身了。
王大娘子,经此一役,虽然稳固了当家主母的地位,但她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林氏的恶毒和老天的,绝不会怀疑到偏院这个“半死不活”的卫氏头上。
而她卫恕意,依然是那个极其卑微、极其透明、没有任何威胁的偏院小娘。
但实际上,盛家这后宅的风雨,早已经在她的弹指之间。
“接下来……”
卫恕意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却极其倔强的身影。
三年了。
那个在雪夜里,哭着向她磕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寿安堂的六姑娘。
那个她用亲生骨肉分离的惨痛代价,硬生生托举到老太太身边的明兰。
“小蝶。”卫恕意突然开口,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情和期盼,“明一早,你去寿安堂外头守着。等房妈妈出来采买的时候,把这双鞋递过去。”
卫恕意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双极其精美、用上好蜀锦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大小正好适合十一岁女孩穿的绣花鞋。
“告诉房妈妈,就说……偏院的卫小娘身子大好了。这几,想求老太太恩典,让六姑娘……来偏院吃顿便饭。”
外头的春雨渐渐停了,一轮清冷的明月拨开云层,将皎洁的月光洒在盛府的琉璃瓦上。
蛰伏了三年的破茧毒蝶,终于清理净了自己院子周围的毒草。
现在,她要开始,去接她最珍视的那颗明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