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被小灰啄醒的。
不是轻轻的啄,是带着烦躁的、用力的猛啄。林越睁开眼的时候,小灰正站在他口,两只爪子踩着他的肋骨,喙像啄木鸟一样砸他的额头。
“行了行了……”林越推开鸽子的头,坐起来。
天还没亮——虚空的灰白色比平时暗了至少一半,像是有人把亮度调到了最低。这不是正常的昼夜交替,林越已经摸清了规律:虚空的“白天”是稳定的灰白色,“夜晚”只是稍微变暗,从没暗到这种程度。
他抓过弯刀,从土屋里钻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
虚空中漂浮着一个世界。
不是像铁锈世界那样远远地悬在虚空中,而是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破碎的世界——正在向他的土台缓慢飘来。
它大约有他的土台三四倍大,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啃了一半的饼。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尘土,没有植被,没有水,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但它确实在飘,像一个巨大的、死去的漂流物,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探测到无主世界残骸。】
【来源:原微尘级世界,已被摧毁。】
【当前状态:无生命迹象,无能量反应,无威胁。】
【距离:1.8单位,预计6小时后于本世界最近距离0.3单位,不会直接碰撞。】
林越长出一口气。
无主世界残骸,相当于一艘沉船。没有威胁,但可能有遗物。
他蹲在土台边缘,盯着那块越来越近的灰白色陆地。它旋转着,每一面都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灰白色尘土,一样的死寂。但有一面,在旋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会反射出一丝光。
不是自然光。是某种金属的反射。
林越回到土屋,灌了一壶灵泉水,带上弯刀和两面木盾(一面已经碎了,另一面也裂了,但好歹能挡一下)。小灰想跟着他,被他按回屋顶上。“你在家看着小白。”鸽子不满地咕了一声,但没有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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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船
接近世界残骸比他想得难。
土台边缘和残骸最近的距离只有三百米左右,但他没有船,没有光路,没有传送门。他不能跳——虚空中没有重力,但他没有推进装置,跳出去就回不来了。
他想了想,回到工作台前,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一样东西:一个抓钩。
材料是铁锈世界侦察兵的弯刀刀刃(他把刀刃从刀柄上拆下来,烧红了弯成钩子状),加上麦秆绳(编了四股,强度勉强够)。抓钩做好后,他站在土台边缘,像抛锚一样把抓钩甩向残骸的方向。
第一次,抓钩在空中画了个弧线,掉进了虚空。
第二次,钩子卡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林越用力拉了拉,钩子吃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绳子,把自己荡了出去。
身体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脚下是灰白色的深渊。他没有往下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灰白色陆地。三秒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松软的、像炉灰一样的尘土,踩下去没到脚踝。
林越松开绳子,蹲下来,大口喘气。
站稳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个世界残骸比在远处看更大。他的土台只有四亩地,这一块至少有十五亩。地形是起伏的丘陵,最高的地方比他高两个头。地面覆盖着灰白色的尘土,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当前位置:无主世界残骸。原世界名称:灰岩世界。】
【摧毁原因:被虫巢世界吞噬。时间:约30天前。】
灰岩世界。林越在虚空探测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当时距离22.3单位,信号极弱。原来它已经被摧毁了,残骸飘了三十天,飘到了他这里。
他想起之前在水语者的信息里看到过一句话:“灰岩世界已被虫巢世界吞噬,无幸存者。”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站在这个世界的残骸上,他才真正理解了“吞噬”意味着什么——一个完整的世界,变成了死寂的漂流物,只剩下灰白色的尘土和沉默的废墟。
林越朝那个反射出金属光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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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看到了反射光的来源。
是一个金属箱子。
箱子半埋在尘土里,露出来的部分大约半米见方,材质是某种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锈蚀。箱子上有一个把手,把手旁边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灰色的石头——石头是松的,可以取出来。
林越没有动石头,而是先绕着箱子转了一圈。箱子没有锁,但接缝处有密封条,像是防水防尘的设计。他试着掀开盖子,掀不动——密封条吸住了。
他把凹槽里的灰色石头取出来。
盖子自动弹开了。
箱子里是一层厚厚的灰色缓冲材料,缓冲材料中间嵌着一样东西——一个婴儿。
不,不是婴儿。是一个大约三个月大的……人?它的皮肤是浅灰色的,头发是银白色的,耳朵是尖的——不是人类那种半圆的耳廓,而是向后上方延伸的尖耳,像某种传说中的种族。它的眼睛闭着,口在微弱地起伏。
它在呼吸。
林越僵住了。
他设想过箱子里可能是武器、是工具、是矿石、是遗物,但他没有设想过一个活着的——不管是人是其他什么东西——婴儿。
【检测到生命体征。】
【物种:灰岩人(智慧种族,微尘级文明)。】
【年龄:约3个月。状态:休眠(类似冬眠),无生命危险。】
【提示:灰岩世界已被虫巢世界完全吞噬,此个体极可能是该世界最后一个幸存者。】
最后一个幸存者。
林越蹲下来,盯着箱子里的婴儿看了很久。它的身体很小,蜷缩成一团,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前。它的皮肤虽然是浅灰色的,但没有灰岩世界那种死寂的灰白,而是一种带着光泽的、健康的灰色。银白色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细细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小猫的绒毛。
箱子的盖子上,内侧刻着几行字。不是文字,是图像——像连环画一样,几幅简单的线条图:
第一幅:一个大人(尖耳,灰肤)把一个婴儿放进箱子里。
第二幅:大人盖上盖子,在凹槽里放了一块石头。
第三幅:箱子被推进一个黑暗的空间。大人的手从画面里消失了。
第四幅:空白。
林越看了好几遍。
这是一个父母在灾难来临前,把孩子放进逃生舱的故事。箱子是逃生舱,灰色石头是启动器。父母没有跟着进来——他们留在了被虫巢世界吞噬的灰岩世界上。
他把灰色石头重新嵌进凹槽。盖子没有关上——他用手按住,用力压了一下,密封条重新吸住,盖子合拢了。
【逃生舱已重新密封。当前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可持续约45天。】
【提示:如需长期抚养该个体,需在45天内提供适宜生存环境。】
45天。
林越站在灰白色的死寂大地上,面前是一个装着婴儿的金属箱子,身后是他的黄土台——四亩地,一间破土屋,两只鸽子,半亩麦田,一条小溪。
他养得活一个婴儿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把这个箱子留在这里。
林越把逃生舱的把手挂在腰带上(箱子比他想象得轻,金属化后的力量足够单手提着),沿着绳子爬回了自己的土台。他先把箱子放在土屋里的土床上,然后走到屋外,坐在门槛上,看着虚空中的灰岩世界残骸慢慢飘远。
小灰飞到他肩膀上,小白从屋顶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两只鸽子都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问:“你带回来什么了?”
“一个……麻烦。”林越说。
他走进土屋,打开逃生舱的盖子。婴儿还在睡,呼吸平稳,小拳头松开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指甲。
林越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伸手,用一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手背。
皮肤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是那种睡着之后微微发凉的、让人想盖被子的温度。
婴儿的手指蜷了一下,握住了林越的食指。
林越愣了一下。
那点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没有抽手。他就那么坐着,让一个小婴儿握着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这间破土屋里,在两只鸽子的注视下。
光屏弹出了一条信息。
【新任务已触发:抚养灰岩世界遗孤。】
【任务目标:在45天内为婴儿提供适宜的生存环境(温度、食物、安全)。】
【奖励:???(任务完成后揭示)。】
【失败惩罚:婴儿死亡。】
林越看着“婴儿死亡”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土床上铺的麦秆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最软的麦穗放在婴儿身体下面,再用一块麦秆编的“毯子”盖住它。逃生舱的盖子开着,保持空气流通。
他走出土屋,站在门口,打开光屏。
【当前变异点:132(扣除吞噬核心消耗后剩余)】
【需要:保暖设施、婴儿食物、安全防护。】
婴儿食物是最紧迫的问题。灰岩人的婴儿吃什么?和人类一样吃?他没有。灵泉水?凝血草汁?麦粒糊?
【提示:灰岩人婴儿的消化系统可接受稀释的灵泉水(1:5稀释)和研磨成粉的速生麦糊。速生麦糊需煮至半流质。】
林越长出一口气。至少能养活。
保暖设施:土屋里晚上温度在十二度左右,对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来说太冷了。他需要火炉,或者某种持续供暖的东西。
他在变异列表里找了一圈。
【环境变异·地热孔(新解锁,消耗80点):在领土内生成一个地热孔,持续释放地热能,可加热周边区域。可调节温度。】
80点。他有132点,够用。
但地热孔一旦生成,就是永久性的。他需要考虑长远——地热孔放在哪里?放在土屋里面的话,夏天会不会太热?虚空有夏天吗?
“先点了再说。”林越选了地热孔,指定位置在土屋角落,靠近土床。
地面裂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孔洞里涌出来。土屋里的温度以肉眼可感知的速度上升,从十二度到十五度,然后稳定在十八度左右。孔洞周围的地面变得温热,但不烫手。
【地热孔已生成。当前温度:18度(可调节)。】
林越把手放在孔洞上方试了试,温暖的气流拂过手背。他调高了一档,温度升到二十度。再调高一档,二十二度。婴儿需要的温度大概是二十四到二十六度,他调到了二十五度。
土屋里暖洋洋的,和外面灰白色的虚空像是两个世界。
小白从屋顶上飞进来,蹲在地热孔旁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小灰也跟进来,挤在小白旁边。两只鸽子摊开翅膀,像两团毛球一样趴在地上。
“你们倒是会找地方。”林越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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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的第二次来访
第二天中午,淡金色的船又出现了。
渡鸦站在船头,这次没有戴兜帽。她看到林越领地里的变化——新挖的水渠、补好的土屋、多出来的地热孔——吹了一声口哨。
“三天不见,你又升级了。”她从船头跳下来,踩着光路走到土台边缘,“地热孔,灵泉灌溉,铁甲灌木升级版……你是在种田还是在搞基建?”
“都要。”林越从土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木碗。碗里是煮烂的麦糊,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渡鸦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饭了?”
林越没有回答,走进土屋。渡鸦跟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土床上的金属箱子和箱子里的婴儿。
“这是……”
“灰岩世界最后的幸存者。”林越蹲下来,用一个小木勺舀了一点麦糊,放在婴儿的嘴边。婴儿还在睡,没有反应。他把麦糊涂在婴儿的嘴唇上,婴儿的舌头伸出来,舔掉了一点。
有反应。
林越把木碗放在床边,等着。
渡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蹲在箱子另一边,仔细看了看婴儿。“灰岩人。尖耳,灰肤,银发。听说他们擅长石雕和建筑。”她抬头看了一眼林越,“你要养?”
“不然呢?”林越说,“扔回去?”
渡鸦没有接话。她从腰带上取下一个瓶子,瓶子里是白色的液体。“灰岩人婴儿的配方。我在贸易联盟的商站里见过,买了一瓶备着,没想到真用上了。”
林越接过瓶子,打开闻了闻——淡淡的甜味,没有异味。“多少钱?”
“先欠着。”渡鸦站起来,“你现在的信用额度是零,买不了东西。这瓶算是我个人送的。”
林越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渡鸦耸了耸肩。“我在虚空中漂流了三年,见过很多世界被吞噬。每次都是废墟、残骸、尸体。第一次见到有人把一个不相的世界的遗孤带回家。”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值得一瓶。”
她跳上船,船桨开始划动。
“对了,”她回头说,“贸易联盟对灰岩世界的建筑技术感兴趣。如果你能从这个婴儿身上——等它长大了——得到灰岩世界的建筑蓝图,联盟愿意出高价收购。”
“它还没断你就想让它打工?”林越皱眉。
渡鸦笑了。“我只是提前告诉你。走了,三天后再来。”
淡金色的船消失。
林越拿着瓶回到土床边。婴儿已经醒了——它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是深灰色的,像两块磨砂玻璃。它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林越,小嘴一张一合。
林越把瓶的瓶口凑到它嘴边。婴儿含住瓶口,开始吮吸。白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减少,婴儿的喉结上下滚动。
一瓶喝了大半,婴儿停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继续看着林越。
它的嘴角沾着一圈渍。
林越用麦秆布擦掉它嘴角的渍,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
“灰岩世界……最后一个。”林越想了想,“就叫你‘一’吧。灰一。”
婴儿——灰一——眨了眨眼,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
小灰从地热孔旁边飞过来,落在箱子边缘,歪着头看灰一。小白也跟过来,两只鸽子一左一右,像两个卫兵。
灰一的小手抓住了小灰的尾羽。
小灰被拽得一个踉跄,但没有飞走,只是不满地咕了一声,扭头用喙轻轻啄了一下灰一的手指。
婴儿咯咯笑了。
林越靠在土墙上,看着这一幕。
屋外的虚空中,灰岩世界的残骸已经飘远了,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小点,和无数其他灰白色的小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灰一还在笑。小灰在试图把自己的尾羽从婴儿手里。小白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咕咕叫。
地热孔散发着温暖的气流。麦田在灵泉灌溉下已经开始抽穗。水培的灵芽菜长出了第三片叶子。
一切都还活着。
林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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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
灰一又睡着了。婴儿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来喝,喝完了再睡。林越把瓶放在地热孔旁边保温,把逃生舱的盖子完全卸掉,让灰一能直接呼吸土屋里的空气。
两只鸽子也睡在箱子旁边,小灰贴着灰一的小腿,小白贴着灰一的后背。一婴儿两鸽子挤在一起,像一窝幼崽。
林越坐在火堆旁,打开光屏,看永恒级试炼的倒计时。
八十一天。
两个敌人。一个婴儿。一个盟友。一个商路。
他又打开变异列表,把剩下的52点变异点规划了一下。
【短期计划(15天内):】
· 扩建土屋(需要工具和材料,不需要变异点)
· 建造粮仓(储存即将收获的麦子和灵芽菜)
· 升级灵泉到“活性”(需要灵泉核心碎片·二级,已经有了,但需要50变异点激活)
他还没有激活灵泉核心碎片·二级,因为激活需要50点,他现在有52点,激活之后只剩2点,没有任何应急储备。
但如果激活,灵泉产量从100升提升到300升,农作物生长速度+50%,这意味着他的粮食产量会翻倍。粮食多了,他才有剩余资源去和贸易联盟做生意。
“明天激活。”他做了决定。
火堆噼啪作响。林越往火里加了几枯枝,火星飞起来,在土屋的麦秆天花板下面跳跃。
他想起了灰一的父母。那些刻在逃生舱盖子上的画——一个大人把婴儿放进箱子,盖上盖子,放进石头,然后退后一步。画里没有画大人的表情,但林越能想象到。
他在想,如果是他的世界被吞噬,他会怎么做?他会把谁塞进逃生舱?
他没有答案。
因为他没有需要塞进逃生舱的人。
林越看了一眼土床上蜷缩着的一小团毯子。灰一翻了个身,小拳头又举了起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挥了两下,然后垂下去,搭在小灰的背上。
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