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机械厂的车间里热得跟蒸笼似的。
六月的太阳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光柱打在满地的铁屑和油污上。
两台老式车床轰隆隆地转着,皮带轮子吱吱嘎嘎响个不停,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柴油烧过的焦糊气。
江一白蹲在一台拖拉机底盘前面,半个身子探进去,扳手拧得咔咔响。
背心早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肩胛骨的形状和中间那道脊柱沟看得一清二楚。
汗从下巴尖上滴下来,砸在地上的油泥里,溅不起什么声响。
他今天活跟不要命似的。
早上一进厂就扎进了车间,连水都没喝一口,把昨天修了一半的柴油机收了尾,又接手了这台送来大修的拖拉机。
底盘的曲轴瓦都磨烂了,正常得拆一整天,他两个小时就卸完了。
“一白哥,你今天吃错药了?”
旁边蹲着递工具的小学徒叫刘栓子,十六七岁,瘦猴似的,一张嘴没个把门的。
“昨天那台柴油机你修了两天,今天这台拖拉机你恨不得一上午完。谁在后面拿鞭子抽你呢?”
江一白没理他,伸手比划了一下:“14的套筒。”
刘栓子从工具箱里翻出来递过去,嘴没闲着:“哥,你脖子后面那块红的,是晒的还是被蚊子咬的?”
江一白接套筒的手顿了一下。
他脖子红不红他自己清楚。早上她那条毛巾蹭过去的地方,到现在还热着。
“活。”他闷声丢了两个字出来。
刘栓子吐吐舌头,不吭声了。
车间里另外几个师傅也在各自的工位上忙活,老赵头一边锉零件一边往这边瞅了两眼,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一白这小子今天是真卖命,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年轻人嘛,血气旺。”旁边的人笑了笑。
江一白把曲轴瓦换好,从车底钻出来,抓起搭在工具架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毛巾是灰的,擦完脸上反而多了两道黑印子。
他拧开水壶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线淌到脖子里。
手上的活做得越多,脑子就越空不下来。
前杠上她搂着他腰的触感,校门口她说“未婚夫”那三个字的表情,还有早上——
他用力拧紧水壶盖,把毛巾甩到肩上,重新钻回车底。
活。使劲。到没力气想别的。
——
快到中午的时候,车间外面的动静先起来了。
厂门口那条水泥路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哟,哪家的姑娘,长得真俊!”
江一白在车底下没听清,正拿扳手拧螺栓。
刘栓子站起来踮脚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跟被钉住了似的。
“哥……哥!”他扯着嗓子喊,“外面有个姑娘找你!”
“谁?”
“不认识,但是长得……嗐,你自己出来看吧。”刘栓子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变了调。
江一白从车底滑出来,站起身,往厂门口看了一眼。
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周书瑶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三层的那种,饭盒外面裹着一条花格子布,布角打了个结,挽在她手腕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腰身收得紧。
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裤腿窄,显得两条腿又细又长。麻花辫搭在前,辫梢还扎着早上那红头绳。
车间里叮叮当当的声音稀了。
老赵头锉零件的手停了,眯着眼往门口瞧。隔壁工位的张师傅手里的锤子举着忘了落下来。
连角落里打瞌睡的电焊工都醒了,支起脖子往这边张望。
满车间锈铁烂铜的味道里,忽然飘进来一股雪花膏的香。
“书瑶?”刘栓子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周老师家的闺女吗?那个学习特别好的——”
江一白已经迈出去了。
他步子很大,两三步就跨到了门口。周书瑶还没来得及张嘴叫他,他的影子已经投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啊。”周书瑶扬了扬手里的饭盒,“你中午在厂里吃食堂,天天白饭配咸菜,看着都心疼。”
江一白没接话。他注意到车间里好几双眼睛还在往这边瞟。
张师傅放下锤子,走近了几步,笑嘻嘻的:“一白,这妹啊?长得真水灵。”
刘栓子在旁边使劲摇头,凑过来小声纠正:“不是妹妹,是——”
“走。”
江一白打断了所有人的话。他往旁边移了半步,刚好把周书瑶整个人挡在身后。
一米八八的个头往那儿一杵,宽肩膀一横,后面站个什么人本看不着了。
“去那边吃。”他偏过头朝她说了一句,下巴冲车间后面抬了一下。
周书瑶绕过他往车间里走,经过几个工位的时候,张师傅又探头看了一眼。
江一白的目光扫过去。
没说话,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看了一眼。
张师傅的脑袋缩回去了,低头接着敲他的锤子,再没抬过眼。
车间后半截是放废旧零件的地方,靠墙的角落堆着几个旧轮胎,空间不大,但挡在两排铁架子后面,外头看不进来。
江一白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周书瑶身上那件浅蓝衬衫,眉头拧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工位,从挂在墙钉子上的外套扯了下来。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夹克,肩膀宽大,袖子长,他穿着都嫌肥的款式。
他折回来,走到周书瑶跟前,直接把夹克往她肩上一搭。
夹克太大了。搭在她身上跟披了条毯子差不多,领口滑到上臂,衣摆盖过了胯。她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只剩一张脸露在外头。
“厂里都是男人。”江一白扯了扯夹克的领口,把她锁骨那一截全遮住了,声音压得低,“以后来,别穿这么紧的衣裳。”
周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
这件的确良是她妈箱底翻出来的,确实比平时那些碎花宽衬衫要贴身。
但她穿的时候压没想那么多——前世穿惯了修身的职业装,觉得这点紧度本不算什么。
可她忘了,这是八十年代。
而面前这个男人,正红着脖子不看她。
“哥。”周书瑶拽了拽夹克的袖子,笑意从嘴角漫开来,
“你吃醋啦?”
“谁吃醋。”他扭开脸。
“刚才你把我挡在身后,张师傅看了我一眼你就瞪人家,现在又给我套衣服——”周书瑶掰着手指头数,声音甜得腻人,“这不叫吃醋叫什么?”
“说什么呢。吃饭。”
江一白一把拉过旁边一个倒扣的铁皮桶,袖子一撸,拿毛巾擦了擦桶面上的灰,算是凳子了。
又拖了个矮一些的过来,给自己坐。
周书瑶在铁皮桶上坐下,把饭盒放在膝盖上,解开花格子布,一层一层揭开盖子。
最底下一层是白米饭,中间是清炒豆角,最上面一层是红烧肉。
肉切成麻将块大小,酱色浓亮,肥瘦相间,在铝饭盒里码得整整齐齐。油还是热的,香味往上冒。
“哪来的肉?”江一白看了一眼,问了句。
“我跟刘婶家赊的。”周书瑶把饭盒递给他,“先赊账月底给钱,她家今天了猪。”
“多少钱?”
“你管那么多嘛,赶紧吃。”
江一白没接饭盒,盯着那层红烧肉看了两秒。周家的子不算宽裕,周父在镇上小学教书,一个月工资三十来块。周母没工作,他在机械厂一个月挣二十四。
红烧肉。
她拿什么钱买的肉?
“你零花钱买的?”
周书瑶被他问得烦了,直接把饭盒塞到他手里:“吃不吃?不吃我拿走了。”
江一白接住了。
低头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她,半天没动筷子。
周书瑶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筷子呢?”
周书瑶从花格子布的包袱里摸出一双竹筷,递过去。
江一白接了,刚要夹菜,发现她两手空空。
“你的呢?”
“我就带了一双。”周书瑶眨了眨眼,表情无辜,
“忘了。”
江一白看着她那张脸。
这种“无辜”他见过太多次了——以前是她把他作业本藏了说“我不知道啊”的那种无辜。但今天这个,总觉得不太一样。
“那你用。”他把筷子递回去。
“不行,你先吃。”周书瑶把筷子推回来。
“你没吃午饭。”
“我在学校吃过了——”
“撒谎。”江一白打断她,“你中午放学才十一点半,走到厂里要半个钟头。你做饭加上走路,本没时间吃。”
周书瑶噎住了。
她确实没吃。中午放学先跑回家做了饭,装进饭盒就往厂里赶,路上走得急,到现在肚子还咕咕叫。
江一白没再说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没往自己嘴里送,筷子伸向她。
“张嘴。”
周书瑶愣了一下。
江一白举着筷子,胳膊伸在半空,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但耳朵尖泛着粉。
“张嘴,”他又说了一遍,“凉了腥。”
这是早上周父说的那句话。他记住了,原封不动搬过来用。
周书瑶没忍住笑了,凑过去把那块肉咬住了。
他用过的筷子。
竹筷的头上还沾着他手指的温度。
她嚼了两下,抬起眼看他。他已经把筷子收回去了,夹了一筷子豆角送进嘴里。
然后她伸手把筷子从他手里抽走,夹了一块肉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
江一白看着那双筷子。她刚含过的。
他垂了下眼皮,张嘴把肉接了。
就这么一双筷子,你一口我一口。她喂他,他喂她。饭盒搁在两个人中间的膝盖上,碰来碰去的。角落里闷热,但谁也没挪地方。
一碗饭见了底的时候,刘栓子在外面嚷了一嗓子:“一白哥,王厂长找你!说下午那台抽水机——”
声音走近了,脑袋从铁架子后面探进来,看见两个人挤在一块儿吃饭的姿势,刘栓子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江一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栓子秒懂,脑袋缩回去了,边走边自言自语:“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
周书瑶捂着嘴闷笑。
江一白放下筷子,拿毛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周书瑶也站起来,踮脚伸手去够他脸侧,拇指擦掉了他嘴角一粒米饭。
江一白的呼吸断了一拍。
她的指尖蹭过他的嘴角,皮肤细软,带着一点饭菜的温热。
他喉结动了一下,退后半步。
“去忙吧。”周书瑶收回手,笑着说,
“饭盒我收拾好等你。”
江一白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脊背绷得笔直,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