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三天,镇上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家家户户都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低,走路说话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镇上那几个金贵的考生。
江一白更是紧张得像自己要上考场一样。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给周书瑶准备早饭。一个鸡蛋,一碗温热的牛,雷打不动。
然后,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着她去镇中学的考点。
他把车停在考场外那棵大梧桐树下,不远不近地看着她走进考场。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等。
一等就是一上午。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他就像一尊雕塑,动也不动。有相熟的人路过,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考场的方向。
中午,他载着她回家吃饭。下午,再送她过去,继续等。
周书瑶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回家等着,或者去厂里忙活,但他不听。
他就那么固执地,站在那儿,用他自己的方式,陪着她。
他成了考场外一道独特的风景。
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穿着净的白衬衫,靠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沉默地,坚定地,等着他的姑娘。
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是周家那个有本事的养子,在等他那个要考大学的未婚妻。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江一白的心落了下来。
他看着考生们陆陆续续地从考场里走出来,脸上表情各异,有兴奋的,有沮丧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焦急地搜索着。
终于,他看见了她。
她穿着那件他买的红裙子,在一群穿着朴素的学生里,显眼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背着书包,慢慢地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考得好还是不好。
江一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迎上去,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
周书瑶走到他跟前,抬起头,看着他紧张得发白的脸,忽然笑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扑进了他的怀里。
“哥,我考完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考后的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江一白僵硬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他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她。
“嗯,考完了。”他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考完了就好,我们回家。”
高考结束,压在所有人头上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整个小镇都恢复了往的鲜活。
但新的话题,也开始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周家那丫头,考得怎么样?”
“听说是省状元的苗子,考个省城大学,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哎哟,那可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不是嘛。就是可惜了,她那个未婚夫……叫江一白是吧?人是挺能,可毕竟是个中专学历的都修理工。这以后,周书瑶去了省城,眼界一开,还能看得上他?”
“悬!我敢打赌,不出半年,这俩人准得分手。自古以来,哪有凤凰配乌鸦的道理?”
这些风言风语,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自然也飞进了林巧巧的耳朵里。
林巧巧这次高考考得一塌糊涂,估摸着连个大专都悬。她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听到这些议论,更是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凭什么周书瑶什么都比她好?长得比她漂亮,学习比她好,现在还要去上大学,飞黄腾达了。
她不甘心。
她看着周书瑶和江一白整天出双入对,亲密无间的样子,心里就跟有蚂蚁在爬一样。
她一定要把他们拆散。
这天,她看见江一白一个人在厂里忙活,周书瑶不在,便凑了过去。
“一白哥,忙着呢?”她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江一白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活。他对周书瑶不喜欢的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一白哥,我真为你和书瑶高兴。书瑶这次考得那么好,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前途无量啊。”林巧巧自顾自地说着。
江一白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就是……”林巧巧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就是有点担心。书瑶她毕竟年轻,以后到了省城那样的大地方,见的人多了,眼界也高了。我怕她……我怕她会变。”
她偷偷观察着江一白的脸色。
江一白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白哥,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对书瑶那么好,要是她以后……唉,太委屈你了。”林巧巧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
“男人嘛,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你这么有本事,总不能一辈子都围着一个女人转吧?你就不想出去闯一闯?”
江一白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站直了身子,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林巧巧笼罩在里面。
他看着她,眼神黑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我的事,不用你心。”他开口,像下逐客令,
“还有,我这辈子,就想围着她一个人转。”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拿起工具,走到了车间的另一头。
林巧巧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差点把牙咬碎。
这个不识好歹的木头!
林巧巧的话,还是像一毒刺,扎进了江一白的心里。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心里,那股熟悉的自卑感,又一次悄悄地冒了出来。
是啊。
瑶瑶是省状元的苗子,她要去省城,要去读最好的大学,她会遇到很多很多跟她一样优秀的人。那些人,穿着净的衣服,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们跟她,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而他呢?
他只是一个困在小镇上的修理工,浑身都是机油味。
他拿什么,去跟那些人比?
他凭什么,把那么好的她,绑在自己身边?
从那天起,江一白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他活比以前更拼命,每天都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事情。
周书瑶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躲躲闪闪。晚上睡觉前,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找借口来她房门口站一会儿。
他们之间,好像突然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周书瑶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这个傻子又在胡思乱想了。
这天晚上,她假装睡着了,偷偷溜进江一白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她借着月光,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终于,在床垫底下,她摸到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数了数,大概有五百多块。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票子,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被他抚得平平整整。
这是他们开厂以来,她分给他的所有“零花钱”。他一分都没花,全都攒了起来。
她知道他想什么。
前世,她离开家去上大学的时候,他也偷偷在她行李里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他辛辛苦苦攒下的所有积蓄。
这个傻子,他是在给她准备“分手费”。
他想的是,就算她以后不要他了,也要让她在省城,过得好一点。
周书瑶捏着那个小铁盒,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不怪他。
她只怪自己。怪以前的自己,伤他太深,让他骨子里的自卑,那么深蒂固。
她吸了吸鼻子,擦眼泪,把铁盒放回了原处。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做一件,能把这个傻子脑子里所有胡思乱想都彻底砸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