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的身体就贴在他的后背上,软得像一团棉花,又烫得像一块烙铁。
她前的轮廓,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紧紧地压着他的脊背。
每一次呼吸,那两团柔软都会随着起伏,轻轻地摩擦着。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全都冲向了下半身,某个地方涨得生疼。
“江一白,你说话呀。”
周书瑶的声音就在耳后,带着一丝不满的娇嗔。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他身上。
“你……你先松开。”江一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就会擦枪走火。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开。”周书瑶耍起了无赖,脑袋还在他背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江一白闭了闭眼,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灶房里很小,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手里的碗沾满了泡沫,滑腻腻的。他的脑子也像被泡沫糊住了,一片空白。
“好。”他终于妥协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我答应你,以后挣的钱……都给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签了什么卖身契。
可心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周书瑶终于满意了,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松开了手。
江一白如蒙大赦,赶紧转过身,背对着她,飞快地把剩下的碗洗完。他甚至不敢用余光去看她,生怕看到她脸上得意的笑。
等他把一切都收拾好,擦手转过身时,周书瑶已经不在灶房了。
他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他走出灶房,看见周书瑶正坐在堂屋的灯下,摊开一本书在看。
她坐姿很端正,麻花辫垂在前,灯光照在她恬静的侧脸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江一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真的是那个从小就嫌他、躲他的瑶瑶吗?
他觉得像是在做梦。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
第二天,江一白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他就去了机械厂。他要把那台抽水机彻底弄好。
有了昨天的基础,今天的工作顺利了很多。他按照自己的计算,把那个从废品站淘来的水泵蜗壳进行了切割和改造,又重新制作了连接的法兰盘。
这些活儿在别人看来难如登天,但在他手里,却像是玩积木一样简单。
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机械的直觉。那些冰冷的零件在他眼里,都是有生命的,他能读懂它们的语言,知道它们哪里不舒服,知道该怎么让它们重新焕发活力。
到了中午,整台抽水机已经组装完毕。
一台锈迹斑斑的东方红拖拉机发动机,配上一个黑乎乎的铸铁水泵,用一粗壮的皮带连接着。整个机器看起来像个缝合怪,丑陋又笨重。
刘栓子围着这台怪模怪样的机器转了好几圈,一脸怀疑:“哥,这玩意儿……能行吗?别一发动就散架了吧?”
江一白没说话,检查了一遍油路和水路,然后走到发动机前,握住了启动摇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用力。
“吭哧……吭哧……”
发动机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声响,没发动起来。
刘栓子撇了撇嘴。
江一白调整了一下减压阀,再次握住摇把。这一次,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腰腹猛地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哐!哐!哐!突突突突突——”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抖动和浓浓的黑烟,发动机居然真的怒吼了起来!
声音巨大,震得整个车间嗡嗡作响。
皮带轮飞快地转动,带动着水泵里的叶轮开始旋转。
“着了!居然真的着了!”刘栓子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车间里还没走的几个师傅也都围了过来,看着这台发出巨大轰鸣的怪物,脸上写满了震惊。
“我的乖乖,一白,你小子真把这堆废铁给盘活了?”张师傅凑过来,大声喊道。
江一白没理会众人的惊讶,他走到水泵的出水口,用手试了试风。一股强劲的气流喷涌而出。
他知道,成了。
只要接上水管,这台机器就能把河里的水抽上来。
正在这时,王厂长闻声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这么响?”王厂长皱着眉头问道。
当他看到那台正在咆哮的抽水机时,也愣住了。
“这是……那台报废的东方红发动机?”
“厂长,是一白自己捣鼓出来的!”刘栓子抢着回答,一脸的与有荣焉。
王厂长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台机器,又看了看站在机器旁边、一身油污的江一白。
“小伙子,这台抽水机,是你自己改装的?”中年男人开口问道。
“嗯。”江一白惜字如金。
“这台机器的出水量能到多少?”
“没试过,估计一个小时六七十方没问题。”这是周书瑶告诉他的数字。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六七十方?这么大功率?”
他叫李建国,是隔壁红旗村的村长。最近村里正在搞农田水利建设,正缺这种大功率的抽水机。他们之前托供销社去省城订购,不仅价格贵,而且还要等好几个月。
“小伙子,你这台机器,卖不卖?”李建国开门见山地问道。
江一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买家。
“卖。”他还没开口,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周书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个铝制饭盒。她挤进人群,站到江一白身边,仰头看着李建国,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叔叔,这台机器是我们家一白哥自己做的,你要是诚心想要,价钱好商量。”
李建国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高大沉默的糙汉,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们……是一家的?”
“嗯,他是我哥。”周书瑶说着,很自然地挽住了江一白的胳膊。
江一白的手臂瞬间僵硬了。
“这台机器,我们花了很大功夫才做出来,用的都是好料。”周书瑶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您看这发动机,虽然是旧的,但我哥把里面关键的零件都换成新的了。还有这水泵,也是我哥找老师傅专门定制的,保证耐用。”
江一白听得眼皮直跳。
什么新零件,什么专门定制,明明都是从废品堆里扒拉出来的。
可周书瑶说得一脸真诚,让人不得不信。
“那……你们打算卖多少钱?”李建国被她说得有点心动。
周书瑶伸出三手指。
“三百?”李建国试探着问。省城一台新的,差不多要五百块。
周书瑶摇了摇头,笑得像只小狐狸:“叔叔,是三百五。”
“三百五?”李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小姑娘,你这可不便宜啊。这毕竟是台旧机器改装的。”
“叔叔,话不能这么说。这台机器的功率,可比省城卖的那些大多了,省时省力就是省钱。而且我们保证,一年之内,有任何问题,我哥都免费上门维修。”周书瑶抛出了手锏。
免费上门维修。
这个服务在八十年代,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建国犹豫了。
三百五,确实不便宜。但如果真像这姑娘说的那么好用,倒也值了。
“这样吧,”他想了想,
“我们先拉回村里试用一下,如果效果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三百五就三百五!”
“一言为定!”周书瑶爽快地答应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建国叫了村里的拖拉机,把那台轰鸣的抽水机给拉走了。
车间里恢复了安静。
工人们看着江一白,眼神都变了。羡慕、嫉妒、佩服,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三百五十块!
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将近一年的工资了!
江一白就这么捣鼓了两天废铁,就挣到手了?
王厂长走到江一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复杂:“一白啊,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
江一白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周书瑶。
周书瑶也正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全是星星。
“哥,我们发财了!”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等到傍晚,李建国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手里捏着厚厚一沓钱。
“神了!真是神了!”他一进厂门就嚷嚷,
“那台机器,劲儿太大了!我们村口那口大塘,半天就抽了一半!比几头牛拉水车都快!”
他把三百五十块钱,一分不少地塞到了江一白手里。
“小伙子,以后你们再做出这种机器,一定要先通知我!我们周围几个村都抢着要!”
江一白捏着那沓还带着体温的钱,手心全是汗。
三百五十块。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感觉这钱烫手,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送走了李建国,厂里的人也都走光了。
车间里只剩下他和周书瑶两个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铁屑染成一片金色。
江一白摊开手掌,看着那沓大团结,半天没动。
“哥,发什么呆呢?”周书瑶走过来,戳了戳他的胳膊。
江一白抬起头,看着她,然后默默地,把那沓钱全都放到了她的手里。
“都给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这是他昨天晚上答应她的。
周书瑶看着手里的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
她没有推辞,把钱仔细地收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江一白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江一白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捂着被亲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滚烫滚烫的。
“这是……奖励你的。”周书瑶的脸也红了,说完这句,就转身往外跑,“我、我先回家做饭了!”
江一白站在原地,看着她像小鹿一样跑远的背影,很久很久,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上面,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柔软和温度。
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