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事情算是彻底定了。
周父周母对这门亲事心满意足,走路都哼着小曲。
江一白改口叫了爸妈,虽然每次叫出口耳子还会红一下,但已经比头几天好多了——至少不会叫完就跑了。
周书瑶没给自己喘气的工夫。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把厂子撑起来。
之前在机械厂车间角落里那个草台班子,早就不够用了。订单排到了下个月,五台机器的活儿,四个人挤在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零件摆得到处都是,人转个身都能踢翻一箱螺栓。
“不能再这么凑合了。”周书瑶当天晚上就把家里的账本翻了出来,算了整整两个钟头。
攒下来的利润,加上周父给的那个红包——老头子死活不肯说里面多少钱,周书瑶拆开一数,八百块。她爸一年到头的工资,全在里面了。
她鼻子酸了一下,没吭声,把钱叠好,夹进了账本里。
凑了凑,两千出头。
第二天一早,周书瑶就拉着江一白去了镇子另一头那个废弃的旧粮仓。
这地方她上辈子就知道,位置好,离主路近,粮站搬走之后一直空着,镇上没人愿意接手。
仓库面积够大,层高也够,往里面塞十几台机器绰绰有余。
“就这儿了。”
江一白抬头看了看屋顶——几个窟窿,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又低头踩了踩地面——水泥地坑坑洼洼,角落里长了青苔。
“能修。”他说。
周书瑶去找了镇上管这事的赵主任。赵主任一听说是周家那个省状元要租仓库办厂,态度热情得不得了,当场就把租金给打了个折。
“周同志,你们这是响应国家号召,搞活经济啊!我代表镇上支持你们!”
周书瑶笑着接过合同,心想赵主任这话说得漂亮,但折扣确实也实在——一年租金两百四,按月付。
签完字盖完章,她拿着那张印着红戳的合同,站在粮仓门口,冲正在里面量尺寸的江一白扬了扬手里的纸。
“哥,从今天起,这地方姓江了。”
江一白从一堆破麻袋后头探出个脑袋,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半个月,整个旧粮仓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江一白带着刘栓子和新招来的两个小学徒,天天泡在里面。四个人从早到黑,有时候到半夜,灯泡底下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老远。
清场、搬废料、填地面的坑、加固墙体、架电线、砌作台——什么活儿都是江一白打头阵。
刘栓子跟着他搬了三天砖,累得直不起腰,趴在地上嚷嚷:“师父,你是不是铁打的?我歇会儿,就歇一小会儿……”
江一白看了他一眼,自己扛起两袋水泥往里走,头也没回扔了一句:“歇五分钟。”
刘栓子:“……”
五分钟后,江一白准时出现在他面前。
刘栓子认命地爬起来。
周书瑶管的是另一摊事。她把仓库墙壁重新刷了白灰,这活儿她自己也上手——挽着袖子踩在梯子上刷,白灰点子溅了一脸,远看跟只花猫似的。
江一白从她底下路过,停了两秒,伸手把梯子扶稳了,又走了。
周书瑶在梯子上哼了一声。
破掉的窗户全换成了新玻璃,透亮。她又跑了趟县城,买回来四台大功率排风扇,找人装在车间两侧的墙上。
这玩意儿一开起来呼呼地响,但通风效果是真好,八月的天,车间里不至于闷成蒸笼。
最让工人们稀罕的,是她在仓库西北角隔出来的那间小办公室。
一张从供销社淘来的旧办公桌,擦得锃亮。一个木头文件柜,里面分门别类地夹着订单、合同、账本。
墙上钉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当月的生产计划和交货期,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刘栓子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缩回来跟其他学徒咬耳朵:“咱们这厂子,排面比镇上那个国营机械厂都足。”
半个月后,厂房改造完工。
开业那天,周书瑶办了件大事。
她提前一周去县城,找了个做木匠活儿的老手艺人,订了一块招牌。杉木板,刷了两遍桐油,四个字请镇上退休的老校长题的——
“一白机械厂”。
挂牌的时候,江一白扛着梯子爬上去,周书瑶在底下递招牌。刘栓子和几个学徒在旁边帮忙扶着,七手八脚地折腾了好一阵。
铁丝拧紧,招牌挂正,江一白从梯子上跳下来。
他退后几步,仰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太阳正好照在上面,四个字被光打得发亮。
他站在那儿看了挺久。
周书瑶走到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怎么样?好看吧?”
“嗯。”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她没吭声,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开业酒席摆了三桌,就在厂房门口的空地上。
菜是周母和镇上几个热心的婶子一起做的,大锅灶,硬菜管够。红烧肉、清炖鸡、油焖大虾——这个年代的乡下宴席,实在得很。
周书瑶端着搪瓷杯倒的白酒,挨桌敬过去。三个村的村长她都请到了,供销社的陈主任也来了,还有几个已经预订了机器的老客户。
她说话不端架子,但分寸拿捏得极准。
跟村长说的是“咱们农忙季节最需要什么”,跟陈主任聊的是“以后零配件采购能不能走供销社的渠道”,跟老客户谈的是“后续保修服务我们包到底”。
一圈下来,所有人都记住了两件事——一白机械厂的机器好使,老板娘不是个花瓶。
另一边,江一白被几个对机械有兴趣的男人围在角落里。
有人问他发动机改装的原理,他解释了几句,简短但准确。有人拿来自家坏了的柴油机,问他能不能修,他接过去翻了翻,报了个价,对方当场就点头了。
他话少,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有用。不吹不忽悠,技术活儿的人天然信任这种作派。
镇上不少人这天才头一回正经打量这个周家养子——个头高,手稳,说起机械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王大爷端着酒杯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小江啊,有本事。以前看走眼了。”
江一白点了点头,没多说。
端起杯子跟王大爷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酒席散了之后,订单跟着就来了。
这一点周书瑶预料到了,但来的速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开业头一个礼拜,接了十二台抽水机的单子。第二个礼拜,追加了八台。到第三个礼拜,隔壁镇也有人找上门来——听说你们这儿的机器好使,能不能也给我们村弄几台?
周书瑶翻着订单本,高兴归高兴,但也犯愁——产能跟不上了。
江一白一个人带着刘栓子几个,一天最多组装两台。按这个速度,手上的单子排到两个月后都不完。
“得招人。”
“招几个?”
“至少三个。要手脚麻利的,肯吃苦的。”
江一白想了想:“厂里老赵家那个二小子,之前跟我学过几天焊工,手还行。”
“那就把他叫来。另外两个我去问问,刘栓子他爹认识不少人。”
第二天,三个新工人到位。
周书瑶给每个人定了岗位和工资,白纸黑字写清楚,按了手印。满一个月发工资,得好有奖金。迟到早退扣钱,质量不过关返工,返工的活儿不算工时。
规矩立得明明白白。
刘栓子偷偷跟新来的工人说:“咱们老板娘的规矩,你们最好记牢了。上回有个客户想赊账,被老板娘三句话堵回去了。那口才,我都替对方紧张。”
新工人缩了缩脖子。
厂子上了正轨之后,周书瑶又了一件让江一白意想不到的事——她在县城的报上登了个豆腐块大小的广告。
花了十五块钱,刊了三天。
“一白机械厂,专业改装大功率柴油抽水机,质量可靠,一年保修,欢迎各单位来函订购。”后面附了厂里的通讯地址。
江一白知道这事的时候,报纸已经印出来了。
“十五块?”他皱了皱眉。
“。”周书瑶翘着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拿铅笔敲着桌面,
“这叫广而告之,酒香也怕巷子深。你等着看吧,这十五块花不了。”
江一白没再说什么。
事实证明,周书瑶的判断没错。
广告见报后的第四天,县城农机站的人直接找上门来了,开口就要二十台。
周书瑶接待的。
她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翻着订单本,脸上不慌不忙:“二十台可以,但我们排产周期要四十天,预付款先付三成,交货验收后付尾款。”
对方犹豫了一下。
周书瑶笑了笑:“您要是急,隔壁市也有做这个的。不过他们的返修率,我就不好替人家打包票了。”
对方当天就签了合同,付了预付款。
刘栓子在旁边看完全程,出门跟工友们竖了个大拇指:“服了,真服了。”
从那以后,厂里的工人们算是彻底认清了一个现实——这个厂子里,江厂长管的是铁,老板娘管的是人和钱。到底谁说了算?
不重要,反正江厂长在老板娘面前,从来只有三个字:好,行,你定。
有工人拿这事打趣,江一白手里拧着螺丝,头都没抬。
刘栓子识趣地把话岔开了。他在师父手底下混了这么久,最明白一个道理——师父不是怕老板娘,师父是乐意。
这两个字的区别大了去了。
每天傍晚收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锁好厂房的门。
周书瑶把钥匙揣进口袋,江一白推着自行车在旁边等。
回家的路要走一段田埂。这个时节稻子刚抽穗,风一吹,绿浪翻滚,空气里全是稻花的味道。
江一白推着车走在外侧,周书瑶走在田埂里边,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厂里的事。
“今天县城那边又来了个电话,问能不能做脱粒机。”
“脱粒机?”
“嗯,你觉得技术上有没有难度?”
江一白想了一会儿:“得看具体要求。结构不复杂,但动力匹配要重新算。”
“那你先琢磨琢磨,回头画个方案出来,我去摸摸市场。”
“行。”
周书瑶扭头看了他一眼。夕阳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被余晖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哥。”
“嗯?”
“今天那个农机站的人,签合同的时候手都在抖。”
“怎么了?”
“被我报的价吓的。”
江一白侧头看了她一眼。
周书瑶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得意得很。
江一白没说话,伸手把她的书包从她肩上摘过来,挂到了自行车把上。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高一矮,在田埂上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