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白从没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走进县城百货大楼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里跟他熟悉的机械厂完全是两个世界。地上是光亮的水磨石，头顶是明晃晃的光灯，空气里飘着一股香喷喷的味道，挺好闻。
柜台后面站着的售货员，一个个都穿着整齐的制服，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点审视和疏离。
他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装，上面沾着洗不掉的油渍。手上、指甲缝里，也全是黑乎乎的。他下意识地把手攥成拳头，进了裤子口袋里。
他径直往二楼女装区走。
女装区的衣服花花绿绿的，看得他眼花。他一个站在这里，显得特别突兀，好几个女同志都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脸皮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一想到瑶瑶，他心里的那点胆怯又被压了下去。
他想给他的姑娘买一条裙子。
一条配得上她的裙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裙子上来回扫着。瑶瑶皮肤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但他觉得，她穿红色的最好看，像一团火，明艳又热烈。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一条挂在最中间的红色连衣裙上。
那是一条无袖的连衣裙，料子看起来很光滑，带着点光泽。收腰的设计，下面是宽大的裙摆。领口是方形的，上面还缀着一圈小小的白色蕾丝边。
瑶瑶穿上这条裙子，一定好看得要命。
他走到柜台前，指了指那条裙子，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同志，那条裙子……多少钱？”
售货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轻慢。
“那条是‘海鸥牌’的，上海来的最新款，料子是进口的。八十五块钱一条，不讲价。”
八十五！
他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四块。这都快赶上他三个月的工资了。
他捏了捏口袋里那沓钱，犹豫了。
太贵了。
售货员看他那副样子，嘴角撇了撇，没再搭理他，转身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江一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红裙子，心里天人交战。
他想走，可脚下跟生了似的，挪不动。
脑子里全是瑶瑶的样子。她仰着脸冲他笑的样子，她为了护着他跟人吵架的样子，她踮起脚亲他脸颊的样子……
他的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她值得最好的东西。
八十五就八十五！
他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钱，走到柜台前，把钱拍在柜面上。
“同志，那条裙子的，我要了。”
售货员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看着柜面上那沓大团结，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您……您要哪件？”
“就那条红的。”江一白又重复了一遍。
售货员这次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笑：“好的好的，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把裙子取下来，用一张漂亮的包装纸包好，系上彩带，递给江一白。
“同志，您眼光真好。这可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一条裙子了。您是……给对象买的吧？您对象穿上，肯定跟仙女似的。”
江一白听着这话，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表情却还是一本正经。他接过裙子，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百货大楼，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怀里抱着那条花了他“巨款”的裙子，他一点都不心疼，反而觉得心里踏实得不行。
他又去了新华书店。
他不知道瑶瑶需要什么复习资料，就找了书店里看起来最有学问的一个老师傅，问他：“同志，我想给我对象买高考用的书，要最好的，最全的，不管多贵。”
老师傅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给他推荐了一套省城名校出的内部资料，还配了一套历年真题。
江一白看都没看，直接付了钱。
又是三十多块出去了。
他揣着剩下的钱，心里盘算着，等瑶瑶考上大学，还要给她买个新手提箱，买双新皮鞋，还要给她准备好去省城的生活费……
钱，还是不够花。
得更努力地挣钱才行。
——
周书瑶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周母看她拎着大包小包的，吓了一跳：“你这孩子，买什么了买这么多？”
“给我哥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周书瑶笑着说。
她把东西拿到江一白的房间，想给他个惊喜。
可一推开门，就看见江一白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用花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盒子，像是怕人抢似的，一脸紧张。
看见她进来，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把盒子往身后藏。
“你藏什么呢？”周书瑶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他藏不住的那个角。
“没……没什么。”他支支吾吾的，脸都红了。
周书瑶心里跟明镜似的，故意板起脸：“江一白，你是不是背着我藏私房钱了？”
“没有！”他赶紧否认。
“那你藏的什么？拿出来我看看。”周书瑶朝他伸出手。
江一白磨蹭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把那个盒子递了过来。
周书瑶接过盒子，拆开包装纸，打开盖子。
一抹鲜艳的红色，瞬间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那条红色的连衣裙。
前世，她也有一条类似的。是她工作后，用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她靠自己努力得来的，是独立的象征。
可现在，看着这条裙子，她只觉得鼻子发酸。
这个傻子。
他把挣来的钱，都给了她。又用她给他的钱，去给她买最贵的东西。
“还有这个。”江一白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纸包，里面是厚厚一摞复习资料。
周书瑶翻开一看，正是她下午在新华书店看到的那套，她自己买了一套，没想到，他也给她买了一套。
“哥……”她抬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哽咽。
“你……不喜欢吗？”江一白看她快哭了，顿时慌了手脚，“你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就拿去退了。”
“喜欢。”周书瑶吸了吸鼻子，把裙子从盒子里拿出来，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我喜欢死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可是，哥，你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你自己呢？”
她把自己下午买的那个大包拎了过来，从里面拿出那件白衬衫和卡其布长裤。
“我也给你买了。你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江一白看着那两件崭新的衣服，愣住了。
“你……你给我买的？”
“对啊。只许你给我买，不许我给你买啊？”周书瑶把衣服塞到他怀里，“快去试试。”
江一白拿着衣服，进了里间。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
周书瑶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一点不假。
换下那身油腻的工装，穿上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江一白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宽肩窄腰的身材被完美地勾勒出来，两条大长腿显得愈发笔直修长。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男人味。
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浑身都透着一股僵硬。
“怎么样？合身吗？”
“嗯……有点紧。”
“我看看。”周书瑶走过去，伸手帮他整理领子。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喉结，他浑身一僵，呼吸都停了半拍。
周书瑶踮起脚，凑近了看，衬衫的扣子绷在他结实的肌上，确实有点紧，像是随时都会被撑开。
“看来下次得买再大一号的。”她嘀咕了一句，手顺着他的膛往下摸，想看看裤子合不合身。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腰，就被他一把抓住了。
“瑶瑶，别闹。”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周书瑶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燃着火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再继续逗他，抽回了手。
“行了，就这么穿着吧，好看。”她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着他，“明天就穿这身去厂里，让那些人看看，我男人有多精神。”
江一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又红了。
周书瑶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他的胳膊：“哥，你这里怎么了？”
江一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红色的烫伤痕迹，已经起了水泡。
“没什么，今天焊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他轻描淡写地说。
周书瑶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她把他拉到床边坐下，转身去拿药箱。
“你就是这样，受了伤也不说，非要等我发现了才行吗？”她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数落他，
“江一白，我告诉你，你这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是我的！你要是再敢不好好爱惜，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的动作很轻，用棉签蘸着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他的伤口上。
凉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痛感，但她指尖的温度，却比烫伤的地方还要烫。
江一白低着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瑶瑶。”
“嘛？”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以后……我会小心的。”
“这还差不多。”
周书瑶帮他把伤口包扎好，收拾了药箱。
“好了，早点睡吧。”她站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瑶瑶。”他又叫住了她。
“又怎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宽阔，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她熟悉的机油味。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郑重。
“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