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赵大嫂敲响了林悦儿的门。
她进门就把门关紧了,压着嗓子说:“丫头,你姐姐下午把周嫂子和孙嫂子都叫到她家去了,门关了一个多钟头。”
林悦儿正在灶台上熬粥,手里的勺子没停。
“说了什么?”
“具体的我没听全,但周嫂子出来的时候嘴里嘀咕了一句,就她那个狐媚样,指不定在苏州就不净。”
林悦儿的手顿了一下。
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她把火调小了些。
“赵大嫂,周嫂子家里几口人?”
“她男人是后勤的营长,家里两个小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
“孙嫂子呢?”
“她男人是通讯连的,就一个闺女,一直想再生个儿子,肚子没动静。”
林悦儿把粥盛出来,递了一碗给赵大嫂。
她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大嫂,大院的公共澡堂是每周几开放?”
“每周三和周六晚上。今天正好是周三。”
林悦儿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今晚得去澡堂泡泡,坐了三天火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赵大嫂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犯嘀咕。
“丫头,你可悠着点,别在澡堂里被人堵了。”
“不会的。”
林悦儿站起来,从灶台下面摸出一个砂锅。
“赵大嫂,帮我个忙。等我出门了,帮我看着这个火。我炖了点东西,得小火慢煨。”
赵大嫂凑过去闻了闻,浓郁的药膳香气冲鼻子。
“这是什么?怪好闻的。”
“红枣桂圆炖乌鸡。”
林悦儿淡淡地说。
“我加了几味药材,调理女人气血虚、身子寒。”
赵大嫂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丫头,你……”
林悦儿冲她笑了笑。
“赵大嫂放心,我不,我请客。”
在去澡堂前,顾城正好回来了。
顾城一进门,就瞧见林悦儿正在整理衣裳。
她刚把外衫披上,头还没来得及梳,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城站在门口,脚步停住。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林悦儿嗔了他一句,手上却不慌不忙,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这是我家。”
顾城声音低哑,目光却移到旁边的桌子上。
“我回自己家,还得敲门?”
“顾团长现在倒会讲道理了。”
林悦儿走到他跟前,故意抬头看他。
“刚才眼睛往哪儿看呢?”
顾城的下颌绷紧了些。
“林悦儿,把衣裳穿好。”
“我穿好了呀。”
林悦儿抬起胳膊,在他眼前转了一下。
“你看,规规矩矩的。”
顾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前。
力道不重,却把她拦住了。
“你又想什么?”
林悦儿眨了眨眼。
“去澡堂。”
“不行。”
“为什么?”
“大院里乱。”
“有赵大嫂陪我。”
“我也去。”
林悦儿扑哧一声笑了。
“顾团长,你陪我去女澡堂啊?”
顾城脸色一僵。
林悦儿笑得更厉害了。
“行了,不逗你了,你在外面等也不合适。我去洗个澡,很快回来。”
顾城看着她。
“有人找你麻烦,就喊人。”
“知道了。”
林悦儿拎起篮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城。”
“嗯。”
“你要是担心我,就把粥喝了,别饿着肚子担心。”
顾城看着她,半天才闷声说:“早点回来。”
林悦儿带着点得意,拎着篮子出去了。
公共澡堂在大院西头。
晚上七点多,里面热气重,稀稀拉拉泡着五六个军嫂。
林悦儿拎着脸盆进去的时候,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周嫂子和孙嫂子果然在。
她们挨着坐在最里面的池子边上,看见林悦儿进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嫂子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冲孙嫂子努了努嘴。
林悦儿当没看见。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热水往肩上浇,动作慢悠悠的。
周嫂子那边开始说话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林悦儿能听见。
“有些人啊,在老家不知道怎么勾搭的男人,到了大院还装清白。”
孙嫂子跟着接:“可不是嘛,听说是替姐姐嫁的,谁知道中间有什么猫腻。”
林悦儿用毛巾擦着胳膊,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拧毛巾,站起来。
她没有走向门口。
而是端着脸盆,走到了周嫂子和孙嫂子那边。
两人明显没想到她会主动过来,都愣了一下。
林悦儿在她们对面坐下,笑了笑。
“周嫂子、孙嫂子,我初来乍到的,还没正式跟两位嫂子认识。”
“我叫林悦儿,以后住在三号楼,有什么不懂的,还得跟嫂子们请教。”
周嫂子绷着脸,没接话。
孙嫂子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
林悦儿不在意她们的冷淡,自顾自地说:“我在老家学过一点膳食调理的手艺,今晚在家炖了一锅乌鸡汤,加了红枣桂圆和当归。”
她顿了顿,看了孙嫂子一眼。
“这方子是我姆妈传给我的,专门补气血、暖身子。我姆妈说,女人喝这个,脸色也能养得好些。”
孙嫂子咽了咽。
周嫂子也愣住了。
林悦儿嘴角微微翘着,声音还是软糯的,带着那点苏州腔特有的黏。
“两位嫂子如果不嫌弃,等会儿泡完来我家喝一碗?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孙嫂子想到自己一直怀不上二胎的事,又想到那些偏方花了不少钱也没见效。
她犹豫了三秒。
“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嫂子拉了拉她袖子,使眼色。
林悦儿看在眼里,不点破。
她站起来,临走的时候,弯腰在周嫂子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周嫂子,我那个方子里有一味药,补气很管用。”
“您家那位营长,是不是最近值班太多,回来总说累?”
周嫂子的眼神猛地变了。
她看着林悦儿那张笑盈盈的脸,嘴唇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小时后。
三号楼林悦儿家里。
周嫂子和孙嫂子并排坐在桌前,一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乌鸡汤。
汤色浓亮,油花细碎,红枣饱满地浮在上面,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药膳香。
孙嫂子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这汤……”
她又喝了一大口,舌尖上的鲜甜让她整个人都舒坦了。
“林妹妹,这也太好喝了!你真是自己炖的?”
“嗯,我姆妈教的。”
林悦儿坐在对面,托着腮,笑得温温柔柔。
“孙嫂子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周炖一次,给你送过去。”
“真的?那可太好了!”
孙嫂子的态度已经转了个大弯。
周嫂子虽然绷着,但碗已经见底了。
她抿了抿嘴唇,终于开口:“林妹妹,你刚才说的那味药……”
“当归配黄芪,再加一点点肉桂。”
林悦儿轻声说。
“女人喝了养气血,家里人喝了也能补补身子。”
周嫂子的脸红了。
但她没再板着了。
林悦儿又加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两位嫂子,我嫁过来不容易。我不想跟谁争什么。”
“但我这手艺,只给对我好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女人都明白了。
孙嫂子放下碗,笑着拍了拍林悦儿的手。
“林妹妹,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嫂子们帮得上忙。”
周嫂子也点了点头。
虽然没说得那么直白,但态度已经软了。
林悦儿起身给她们续了一碗。
“对了,嫂子们。”
她背对着两人,在灶台边舀汤,声音不紧不慢。
“我姐姐她那个人吧,嘴碎,心也不坏。就是自己婚前那点事没处理净,心虚,才爱拿别人说事。”
她转过身,笑容恬淡。
“两位嫂子是聪明人,不会让人当枪使的,对吧?”
周嫂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林娇娇家喝茶时,林娇娇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副嘴脸确实有点刻意。
孙嫂子更脆,直接拍了桌子。
“我就说嘛,她那么急着拉我们说闲话,肯定有猫腻!”
“行了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悦儿把两人送到门口,笑着说了句:“嫂子们慢走,下周三我再炖,到时候换个方子,保准家里人喝着舒坦。”
两个女人红着脸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门关上后,林悦儿靠在门板上,呼出一口气。
赵大嫂从灶房探出头来。
“搞定了?”
“暂时的。”
林悦儿走回灶台,把砂锅端下来。
“林娇娇要是只会拉人嚼舌,那她翻不了天。”
“那你怕什么?”
赵大嫂好奇地看着她。
林悦儿沉默了一下。
“我怕她不只是嚼舌。”
她想起今天早上林娇娇脸上的那种恨意。
不是害怕的那种扭曲。
是恨。
是那种被人踩到死后,恨不得把对方撕碎的恨。
林悦儿收拾好灶台,洗了手。
窗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车门啪地一响。
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
上楼。
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
顾城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他鼻尖冻得通红,眉间有些疲倦,但看见林悦儿的时候,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林悦儿从锅里盛了一碗粥,端到桌上。
“吃了吗?”
顾城看着她。
看了两秒,坐下来,接过碗。
林悦儿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喝粥。
忽然开口:“顾城,如果林娇娇不只是嚼舌,她还能做什么?”
顾城的勺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沉下来。
“谁欺负你了?”
“没有。”
林悦儿摇头。
“我就是想知道,在这个大院里,她还能玩什么花样。”
顾城放下碗,看着她。
“她能玩的花样有限。”
他顿了一下。
“但她男人的花样,不一定有限。”
林悦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建军。
副团长。
顾城没再多说,继续低头喝粥。
林悦儿盯着他的侧脸,低声问:“顾城,那张建军到底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