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没细说,只让她离张建军远点。
林悦儿把这话记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林悦儿出门打水的时候,瞧见井边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十几个军嫂围在那儿,有打水的,有没打水纯站着的。
看见她出来,好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气氛不太对。
林悦儿攥紧了桶把手,步子没停。
她走到井边的时候,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然后她看见了林娇娇。
林娇娇站在井台最中间的位置,双手抱,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面霜,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的左脸颊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她的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而且她特意化了妆来的。
林悦儿心里立刻明白了。
林娇娇今天是有备而来。
她要当着大院里这些人的面,把昨天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妹妹来了。”
林娇娇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更亮。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军嫂,嘴角一扯。
“正好,大家都在,我有几句话想跟我妹妹说清楚。”
林娇娇抬起下巴,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林悦儿身上,嘴角挂着一种刻意的笑。
“妹妹,昨天你在背后说姐姐的闲话,我没跟你计较。毕竟你年纪小,不懂事。”
林悦儿把桶放在地上,站直了。
“姐姐有话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
林娇娇的声音拔高了。
“林悦儿,大院里都在传,你嫁的顾城是个废人。三十岁了,连个后代都留不下。你嫁给他,一辈子就是个没后的寡妇命!”
这话太毒了。
井边几个军嫂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能生”这三个字在大院里虽然人人都传,但没有谁会当面这么说。
这是往人心窝子上捅刀。
林悦儿的脸色没变。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林娇娇见她不说话,以为怯了,气焰更盛。
“妹妹,姐姐是为你好。你还年轻,趁早想清楚。与其在这个大院里守着个废人受一辈子的活罪,不如……”
“姐姐。”
林悦儿开口了。
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你说完了吗?”
“我还没说完!”
林娇娇又凑近了一步,伸出手指要戳林悦儿的额头。
“你以为你昨天说了几句我的闲话,我就怕你了?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怕!我是清清白白嫁进来的!你那些鬼话骗骗别人可以,骗不了……”
“清清白白?”
林悦儿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提高了音量,而是变冷了。
冷得井边的人都愣了一下。
林悦儿往前迈了一步。
她和林娇娇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林娇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姐姐说自己清清白白。”
林悦儿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
“那去年八月十五,苏州后街柳巷子后面那片小树林里,晚上九点多,姐姐跟张建军躲在里面的事……”
“姐姐忘了?”
林娇娇的脸,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变了颜色。
“你,你胡说!”
“我胡说?”
林悦儿的嘴角微微翘起,但眼里毫无笑意。
“那天我去后街取姆妈的药,路过那片林子,听见里面有动静。我躲在树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寂静的大院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姐姐当时穿的是那件绿色碎花褂子,扣子乱了。张建军的军帽落在地上。”
“你闭嘴!”
林娇娇尖叫着扑上来,双手伸出来要掐林悦儿的脖子。
林悦儿没有躲。
她右手抬起来。
在林娇娇的手指碰到她脖子之前。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林娇娇的左脸上。
“啪!”
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准。
林悦儿的手掌正正落在林娇娇的颧骨上,力道大得她整个头都偏了过去。
井边十几个军嫂全部愣住。
林娇娇整个人懵了两秒。
她捂着脸,慢慢转过头来看林悦儿。
左脸迅速肿起来,面霜都被打花了,五个手指印清晰地烙在上面。
“你……你打我?!”
林娇娇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带着哆嗦。
林悦儿甩了甩手。
手掌心被震得有些麻,微微变红。
她看着林娇娇,声音恢复了往常那个软糯的调子。
“姐姐,我打你,是因为你先动手要掐我。”
“大家都看见了。”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军嫂。
没有人反驳。
因为确实是林娇娇先扑上来的。
林悦儿收回目光,看着捂着脸哆嗦的林娇娇。
“姐姐,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你婚前的事,我知道了也当不知道,毕竟是一家人。”
她的声音轻了些,但每个字都钉在林娇娇耳朵里。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我脸上踩,当着大院里这些人的面骂我男人。”
“那我也只好当着大家的面,让大家知道……”
“你林娇娇到底是怎么嫁进来的。”
林娇娇的眼泪涌出来了。
不是委屈。
是遮羞布被掀开后,再也遮不住的难堪。
她环顾四周。
所有军嫂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有鄙夷的。
有震惊的。
也有嘴角压不住的。
窃窃私语越来越密。
“婚前就跟人不清不楚……”
“怪不得那么急着嫁……”
“还好意思骂人家不能生……”
“啊!”
林娇娇尖叫了一声,双手捂着脸,转身就跑。
她跑得踉踉跄跄,皮鞋在冰面上打滑,差点摔了两次。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尖又碎。
一路跑回了五号楼,楼道门被她摔得咣当巨响。
井边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赵大嫂第一个鼓了掌。
“打得好!”
赵大嫂走过来,一把揽住林悦儿的肩膀。
“丫头,这巴掌我替大院里被她嚼过舌的人道声谢!”
几个军嫂也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那个林娇娇平时嘴就毒,谁都被她说过。”
“今天总算有人治她了。”
“人家林妹妹看着软,手上可不软。”
林悦儿弯着嘴角,但笑意没到眼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只手。
掌心红了一片,微微肿。
有些疼。
但心里是畅快的。
赵大嫂帮她提着水桶送回三号楼。
到门口的时候,赵大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丫头,你这巴掌打痛快了,可后面的事你得想清楚。”
“什么事?”
“林娇娇这人,受了气从来不自己扛。她能在你面前闹,但她真正的靠山,是张建军。”
林悦儿攥着门钥匙,手指捏紧了一下。
“你觉得张建军会怎么做?”
赵大嫂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不是个好惹的人。”
林悦儿点点头,推开了门。
“谢谢赵大嫂提醒。”
她走进屋,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是快的。
的那一瞬间,她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现在退下来了,手有点哆嗦。
她走到灶台前,拧开水龙头,把变红的手掌伸到凉水下面冲了冲。
水凉得刺骨,掌心辣地疼。
但那只手打出去的时候。
她不后悔。
林悦儿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化成水渍。
她忽然想起顾城昨晚说的那句话。
“她能玩的花样有限。但她男人的花样,不一定有限。”
大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是吉普车。
是一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了五号楼门口。
林悦儿站在窗边,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从卡车上跳下来。
肩章上的星很亮。
那人面朝五号楼的方向,步子迈得很大。
张建军回来了。
林悦儿收回目光,把窗帘拉紧了。
今天的雪,怕是要下大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板被砸得砰砰作响。
“林悦儿,你给我滚出来!”
林悦儿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张建军满脸铁青地站在门口,眼里全是怒火。
“你打了我媳妇,这事咱得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