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珩川看着小姑娘摇头的样子,忽然失了神。
思绪飘转。
~
十年前。
八岁的温舒知也是这样。
一年级第一次考试,她拿着不及格的卷子,在家里转悠了整整一下午。
最后搬着小板凳爬到书桌前,翻出他的钢笔,照着他签字的样子,一笔一画地描。
“宴珩川”三个大字,歪歪扭扭,但笔画一个没少。
小家伙对着卷子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
后来被老师请了家长。
温管家去学校领人,回来的时候,小姑娘跟在他身后,头埋得低低的,像只做错事的小鹌鹑。
书房里。
宴珩川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就站在他面前,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不说话,也不抬头。
但耳朵尖红红的。
“知道错了?”他问。
小家伙点点头,点得很用力,还是不敢看他。
宴珩川看着她那副模样,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乖乖认错的样子,着实可爱。
~
“先生?先生!”
温舒知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宴珩川回过神来。
“你到底同不同意啊?”温舒知眨着眼睛,一脸期待。
“……什么?”
温舒知的表情垮下来:“我说了半天,您一句都没听啊?”
宴珩川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温舒知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只好又重新说一遍:“我说——高中毕业去旅行。”
“和谁?”
“好朋友啊。”
“男生女生?”
“都有吧。”温舒知掰着手指头数,“小雨、甜甜、还有班长他们几个……”
宴珩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去哪里?”
“西藏!”
两个字,掷地有声。
宴珩川放下茶杯。
“不行。”
果断,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温舒知愣住,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委屈:“为什么啊?”
“海拔太高。”
“我可以适应!”
“路途太远。”
“有火车有飞机!”
“气候复杂。”
“我查过攻略了!”
“安全没保障。”
“我们好几个同学一起呢!”
宴珩川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温舒知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下口。
最后只能闷闷地憋出一句:“……那你怎么不说我说了算呢。”
声音很小,但宴珩川听见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副不服气又不敢顶嘴的模样,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现在耳朵尖也红了。
“过来。”他说。
温舒知往前挪了半步,不情不愿的。
宴珩川看着她那半步,没说话,只是伸手——
温舒知下意识闭眼。
下一秒,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嘶——”她捂着脑门,睁开眼,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先生!”
“不服气?”
“……”她没说话,但表情写着“不服气”三个大字。
宴珩川看着她,忽然问:“想去西藏多久了?”
温舒知愣了一下,小声说:“……半年吧。”
“攻略做了?”
“做了。”
“给我看看。”
温舒知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机,翻出收藏夹里的攻略,递到他面前。
宴珩川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温舒知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表情。
他翻得很慢,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又松开。温舒知的心跟着一上一下的。
终于,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手机递还给她。
“攻略做得不错。”他说。
温舒知眼睛亮了:“那先生同意了?”
“没有。”
“……为什么啊!”她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攻略都做了,安全事项都查了,路线也规划好了,为什么还不行!”
宴珩川看着她,没说话。
温舒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倔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跟他对视。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先败下阵来,移开目光,小声嘟囔:“不讲道理……”
“不是不讲道理,”宴珩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你还没明白我为什么不同意。”
温舒知抬起头。
宴珩川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西藏海拔高,你从小到大没去过高原,万一高反怎么办?”
“我可以——”
“听我说完。”
温舒知闭嘴。
“路途远,你们几个刚毕业的小孩,人生地不熟,出了事谁负责?”
“……”
“气候复杂,说变天就变天,你们有应急经验吗?”
“……”
“安全没保障,”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温舒知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的情绪,不是反对,不是限制——
是担心。
是她从来没认真想过的担心。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先生……”她小声开口,声音软下来,“我、我真的查了很多攻略,不会乱跑的……”
宴珩川看着她,没说话。
温舒知抿了抿唇,又说:“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有同学一起,我们互相照应……”
宴珩川还是没说话。
温舒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声了。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宴珩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西藏不行。”他说。
温舒知抬起头,眼眶都有点红了。
“但是——”
她愣住。
“云南可以。”宴珩川靠在椅背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海拔没那么高,气候温和,交通方便。你想去,就去那儿。”
温舒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真的?!”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惊人。
“嗯。”
“先生你太好了!”
她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前扑——
扑到一半,堪堪停住。
宴珩川看着她那副模样,眉峰微动。
温舒知讪讪地收回手,站直,咳一声:“咳,那什么……谢谢先生。”
宴珩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温舒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小声说:“那……我先回房间了?”
“等等。”
她立刻站定。
宴珩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去云南可以,”他说,“但有条件。”
温舒知点头:“先生您说!”
“第一,每天报平安。”
“没问题!”
“第二,不许单独行动。”
“保证不单独!”
“第三——”
他顿了顿。
“高考成绩出来之前,不许提任何要求。”
温舒知愣住:“……啊?”
“考得好,奖励你下次去更远的地方。”宴珩川看着她,“考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温舒知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先生,你这是威胁!”
“嗯。”
“……你这么直接承认了?”
宴珩川看着她,没说话,但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温舒知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泄了气。
“好吧……”她垂下脑袋,小声嘟囔,“那我回去复习了。”
“去吧。”
温舒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先生。”
“嗯?”
“你……真的同意我去云南啦?”
宴珩川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温舒知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谢谢先生!”
门关上。
脚步声轻快地跑远。
宴珩川站在书房里,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轻轻“呵”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餐桌上。
温舒知正低头喝粥,温管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姐,听说您要去云南旅行?”
温舒知点头,眼睛亮亮的:“嗯!先生同意了!”
温管家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
“那就好那就好。”他说,“先生其实最担心的就是您的安全,您多给他发发消息,他就放心了。”
温舒知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对了小姐,”温管家又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那……高考有把握吗?”
温舒知的笑容僵在脸上。
“……温叔,能不提这个吗?”
温管家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今天的粥不错,小姐多喝点。”
温舒知:“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