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组织部的考察组,第二天一早就踏进了发改委大院。
一辆普通桑塔纳,三位面色沉稳的部,没有大张旗鼓,却让整个机关都绷紧了神经。股级提拔虽不算高位,但由组织部直接下沉考察,本身就说明了县里对林辰的重视程度。
消息传开,楼道里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综合股,投向那个刚上任不久、就搅动了整个发改委格局的年轻人。
一早就收拾得利利索索,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期待。他已经暗中做好了准备,只要考察组一找他谈话,他就把准备好的话原原本本倒出去——林辰资历浅、年轻气盛、恃才傲物、不把老同志放在眼里,几句评语,字字戳在体制内最忌讳的地方。
他甚至已经提前跟那位县委老领导通过气,对方明确告诉他,只要考察环节出现一点争议,他就有办法把这件事压下来,拖到不了了之。
在看来,林辰这一次,绝对跨不过考察这道坎。
考察组先是听取了主任陈庆山的情况介绍,又翻看了林辰近段时间的工作实绩——常务会上一炮而红的报告、乡镇摸排的详实材料、谋划会上惊艳全场的文稿,厚厚一叠,扎扎实实,连考察组的组长都忍不住频频点头。
“这个同志,业务能力很扎实,文字水平和思路眼界,都远超一般科员。”组长淡淡评价了一句。
陈庆山心里松了口气,顺势说道:“林辰同志工作踏实、责任心强,综合股正是需要这样能扛事的年轻人。”
接下来便是个别谈话。
第一个被喊进去的,就是。
他走进谈话室,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立刻摆出一副公正、老成的表情,语气沉稳,仿佛真的是在为单位大局着想。
考察组组长抬眼问道:“你对林辰同志的常表现,有什么看法?工作作风、人际相处、廉洁自律方面,如实讲。”
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客观道:“林辰同志工作热情是有的,脑子也活,但毕竟太年轻,资历浅,有时候做事比较冲动,不太顾及老同志的感受。股里工作协调,他有时候过于强势,不太听得进不同意见。”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综合股是核心股室,对上对下都要紧,让这样一个年轻人主持工作,我个人觉得,还需要再磨炼磨炼。”
句句不直接说坏话,却句句都在暗示林辰不稳、不服众、不能担重任。
说完这些,心里已经稳了。他不信,这样的评价,考察组会视而不见。
然而,他没有看到,考察组几位成员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随后,其他同事陆续进去谈话。
有人中立,有人客气,有人真心实意地夸林辰做事靠谱、能扛重担。张科长更是直接拍脯,说林辰是他见过最踏实、最有水平的年轻人,综合股离了他,本转不动。
一正一反,对比鲜明。
整个谈话过程,林辰始终安安静静坐在工位上,整理手头的资料,不急不躁,仿佛被考察的人不是他。越是这份镇定,周围的人越是心里佩服。
终于,轮到林辰本人谈话。
走进房间,他不卑不亢,行礼落座,姿态端正。
考察组组长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有人反映,你年轻气盛、处事强势,和老同志关系处理得不够好,你自己怎么看?”
标准的压力提问。
换做一般年轻部,此刻要么慌乱辩解,要么低头认错,很容易落入下风。
林辰却神色平静,语气沉稳:“报告组织,综合股工作任务重、时间紧、标准高,我主持工作以来,确实把效率和规矩放在前面,可能在沟通方式上,没有完全照顾到个别同志的情绪。但我做事,对事不对人,一切以工作为重。”
他不推卸、不狡辩、不攻击他人,只讲立场,只守原则。
组长微微点头,又问:“如果任命正式下来,你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三件事。”林辰不假思索,“第一,理顺股内工作流程,杜绝推诿拖沓;第二,把全县库彻底梳理一遍,摸清底数;第三,严格把关文稿和数据,不出一例差错,不让单位在县里丢脸。”
务实、清晰、落地。
考察组组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好,我们知道了,你回去等组织消息。”
林辰起身行礼,稳步退出。
谈话结束,考察组没有多停留,当场汇总意见,便驱车返回县委。
发改委的人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情况,一个个比当事人还要紧张。
陈庆山把林辰叫到办公室,语气欣慰:“你表现得很好,考察组对你评价很高,问题不大。”
林辰微微躬身:“多谢主任一直以来的关心和支持。”
“你不用谦虚。”陈庆山摆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出了实绩。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色微微凝重:“今天在考察组面前,没少说你坏话。他背后那位老领导,在县委还是有些人脉的,任命文件下来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变,你心里要有数。”
林辰眼神微冷。
,果然还是不肯死心。
他淡淡开口:“主任放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庆山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体制内,有时候不是有理就能走遍天下。你这几天,低调一点,别给人留把柄。”
“我明白。”
离开主任办公室,林辰刚回到工位,就看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得意与挑衅,毫不掩饰。
笃定,自己那一记暗刀,足够把林辰拉下来。
林辰没有理会,只是安静坐下,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他心里清楚,考察只是第一道关,真正的决定,在县委那边。
背后的人,不会轻易罢手。
果然,当天傍晚快下班时,陈庆山的办公室电话突然急促响起。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也凝重起来。
“……我知道了,我马上核实。”
挂了电话,陈庆山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喊道:“林辰,你进来一下。”
声音沉重,气氛压抑。
林辰站起身,心里隐隐一沉。
出事了。
他走进主任办公室,门被轻轻关上。
陈庆山看着他,脸色复杂,语气低沉:
“刚刚县委办来电话,有人把一封补充举报信递到了书记办公会上。”
林辰眼神一冷:“什么内容?”
陈庆山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举报你在乡镇调研期间,违规接触老板,涉嫌为个人谋取利益。”
“证据,是一张你站在矿区旧址旁的照片。”
空气瞬间凝固。
林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一紧。
他终于明白。
背后的人,本不是想在考察环节卡他。
他们是想在最后任命关头,直接给他扣上一顶足以毁掉前途的帽子。
而这张照片,恰恰来自他早已知晓、却从未对外透露半句的——那片未来将会引爆全县经济的隐秘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