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党委书记那句半遮半掩的话,让狭小的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林辰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冽。
“打电话的人,是谁?”林辰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乡党委书记犹豫了一瞬,还是压低声音开口:“口音熟悉,应该是县委那边……和你在发改委得罪的那位,关系很深。对方原话是:让林辰的出硬伤,将来追责,算在他头上。”
林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已然透亮。
背后的老领导,果然出手了。
不满足于内部告状、不满足于抢材料,直接把手伸到乡镇,想在源头数据、实地情况上做文章。
公路一旦数据错误、点位失真,上报省市就是重大工作失误。
到时候,别说提拔,现有的位子都保不住,甚至可能被定性为“失职渎职”。
好狠的连环计。
“多谢乡党委书记如实相告。”林辰微微点头,礼数不失,“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林股长,我是实的人,不想掺和县里的争斗。”对方语气诚恳,“你这几天扎在村里踏勘,扎实肯,老百姓都看在眼里,我不会帮着他们害你。但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你自己务必小心。”
林辰明白。
在基层,明哲保身是常态,对方肯冒风险透露消息,已经是难得的正直。
“我懂。后续落地,只会给乡里带来好处,不会给您带来麻烦。”林辰一句话,给足了对方定心丸。
乡党委书记松了口气,又叮嘱几句,转身离开。
门关上,宿舍里只剩下林辰一人。
他翻开厚厚的调研笔记,一页页都是实地踏勘的痕迹、村民签字、地块草图、真实数据。
对方想让他用假数据?
可惜,从下乡第一天起,他就没打算用乡镇提供的二手材料,所有关键信息全是自己一步一步跑出来、核出来、问出来的。
想挖坑?
门都没有。
……
第二天一早,林辰照常下村,仿佛昨晚的谈话从未发生。
他越是平静,乡镇部越是佩服。
真正的麻烦,在上午十点准时找上门。
林辰正在一个自然村核对占地边界,村口突然吵吵嚷嚷,围上来十几号人,情绪激动,声音嘈杂。
为首的是村里一个姓赵的老户,仗着家族人多,平时在村里说一不二,此刻脸红脖子粗,指着乡部就吼:
“谁让你们修路占我家地的?我不同意!谁敢动我的地,我就跟谁拼命!”
旁边跟着附和的,都是他的本家亲戚。
一时间,阻拦施工、上访闹事、投诉部的话,喊得满天飞。
乡部脸色发白,急忙劝解说:“老赵,这是县里规划的,是为了全村好,占地有补偿,不是白占……”
“补偿个屁!我不要钱,我要地!”老赵梗着脖子耍横,“反正路要从我家地里过,我就是不同意!”
场面瞬间失控,村民越围越多,议论纷纷。
乡党委书记闻讯赶来,劝了半天,口水说,对方油盐不进,摆明了是故意撒泼阻拦。
林辰一直站在旁边安静观察,此刻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
老赵突然闹事,时机太“巧”了。
昨天刚有人打电话来暗算他,今天就出现拦路阻工的“钉子户”,用脚想都知道背后有人撺掇。
对方的算盘很精:
只要矛盾激化、调研受阻、卡壳,林辰协调不力、工作无能的帽子就扣实了。
到时候,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被撤换下来。
乡党委书记急得满头大汗,看向林辰:“林股长,你看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机关部身上。
有人等着看他出丑,有人等着看他发怒,有人等着看他束手无策。
林辰缓步走出人群,站在老赵面前,神色平静,没有呵斥,没有指责,开口第一句就让所有人一愣:
“赵叔,地是你的,你确实有权利不同意。”
老赵一怔,随即更横:“知道就好!赶紧把路改道,别碰我的地!”
“改道可以。”林辰语气平稳,“但我得跟你算清楚,改道之后,对你家有什么后果。”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一页,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第一,改道要多绕三里地,多占五户耕地,那五户,不会同意;
第二,路线一绕,你家反而不在公路辐射范围内,以后拉货、出行、建房增值,全都跟你家没关系;
第三,是省里批的,路线一旦确定,不能随便改。你现在拦着,将来路通了,全村人都会记着,是你耽误了大家。”
林辰顿了顿,目光直视老赵:
“赵叔,你现在拦路,占一时的理。
等路通了,你就是全村的罪人。”
轻飘飘几句话,没有一句骂人,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老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势瞬间弱了大半,却还硬撑:“我、我不管……我就是不让占!”
“我没说让你白让地。”林辰语气放缓,拿出政策文件,“县里的占地补偿标准,我给你念一遍,一分不少,全部兑现。另外,公路修通后,村口的便民停靠点,优先放在你家附近,出行最方便。”
恩威并施,道理讲透,利益给足。
周围村民顿时炸开了:
“林部说得对!老赵你别糊涂!”
“为了一己私利耽误全村,太不应该了!”
“路通了比啥都强,你别闹了!”
民心瞬间倒向林辰这边。
老赵被众人说得抬不起头,气势彻底垮了,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辰抓住时机,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极具分量:
“赵叔,我今天把话放这。地,按规补偿;路,依法推进。你支持,咱们皆大欢喜。你非要拦,那只能按阻工处理,到时候,对你、对你的家人,都不好看。”
最后一句,暗藏锋芒。
老赵彻底怂了,闷头闷脑憋出一句:“……我知道了。”
一场眼看就要升级的矛盾,被林辰三言两语,当场化解。
乡党委书记、乡部、全体村民,全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林辰。
年纪轻轻,不怒自威,有章法、有分寸、有底气。
这哪里是普通机关部,分明是久经场面的老手。
……
当天下午,老赵主动到村委会签字,同意占地,不再阻拦。
公路最关键的一个堵点,彻底打通。
消息传回村,传回乡,所有人都对林辰心服口服。
傍晚,林辰把最后一份材料整理完毕,正式宣布:
“本次乡镇调研圆满结束,明天一早返回县里。”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次满载而归,接下来就是顺风顺水报、立功劳、再进一步。
林辰自己也知道,这一局,他又赢了。
但他没有丝毫放松。
越是接近胜利,越要提防最后一脚的陷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辰背着材料,准备搭乘第一班车返回县城。
刚走到乡镇路口,他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下。
车窗缓缓降下。
一张阴沉而陌生的中年男人面孔,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寒意。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关上车窗,轿车悄无声息驶离。
林辰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认得这辆车。
这是县委某位领导的专用车。
对方不是来打招呼,不是来慰问,而是来盯梢、确认、布局。
林辰心里清楚。
他在乡镇化解矛盾、站稳脚跟的同时,县城里,一张针对他的、更直接、更凶险、直接对准他政治生命的大网,已经彻底收紧。
这一次,对方不再玩小动作。
他们要玩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