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状直接告到县委书记那里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里,瞬间在发改委掀起一阵暗流。
谁都清楚,这已经不是股室内部的小打小闹,而是直接上升到了县级层面的权力交锋。背后的老领导本就和县委书记走得近,这一状递上去,名义上是告林辰“设陷害人”,实际上是在试探书记的态度,更是在给发改委施压。
主任陈庆山脸色凝重,把林辰叫到办公室,关紧房门。
“小林,这次事情不简单。”陈庆山声音压得很低,“这次是破釜沉舟,拼着自己受处分,也要把你拖下水。他一口咬定,你是故意留假材料诱他上钩,属于恶意整人。”
林辰淡淡一笑,神色平静:“主任,我留的是工作草稿,他私自窃取、冒充成果、抢先汇报,哪一点占理?真要掰扯清楚,首先的是他,不是我。”
“道理是这个道理。”陈庆山叹了口气,“可体制内很多时候,不是只讲道理。县委书记那边一旦被说动,定个性‘内部不团结、年轻部作风粗暴’,你就算没错,也会留下污点。”
林辰微微点头。
他明白陈庆山的担心。
官场之上,很多事不看对错,只看平衡、姿态、大局。哪怕你全占理,只要被贴上“爱斗、会算计、不稳重”的标签,提拔之路就会凭空多出无数阻碍。
“那主任的意思是?”
“避其锋芒。”陈庆山沉声道,“正好,你谋划的西部乡镇公路需要进一步实地核查、完善数据、对接乡镇。我现在就派你下乡专项调研,为期一周。”
林辰眼睛微亮。
这一招,极高明。
一来,避开县委这边暂时的舆论锋芒,不直接卷入口舌之争;
二来,把精力放在实打实的上,用工作成绩说话,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三来,正好借着这次下乡,把西部三乡镇的实情彻底摸透,把基扎得更牢。
“我服从安排。”林辰立刻应声。
陈庆山松了口气:“你放心,县里这边我来顶住。只要你在乡镇拿出扎实的调研成果、完善的资料,谁也动不了你。”
“有劳主任。”
……
当天下午,林辰简单收拾好笔记本、文件夹、调研表格,直接动身下乡。
消息传开,发改委内部一片议论。
“林股长这是被‘赶’下乡了?”
“闹到书记那儿,果然有用。”
“唉,年轻人还是太刚,得罪老人,终究要吃亏。”
更是得意洋洋,在办公室里故意大声说:“有些人啊,就该下去好好磨炼磨炼,别总想着耍小聪明、斗心眼,机关不是这么好待的。”
他认定,林辰这一去,就是失势的开始。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林辰这一走,不是避祸,而是去捞取更粗、更硬、谁也抢不走的政绩基。
一路颠簸,班车驶入西部山区。
群山连绵,土路崎岖,房屋低矮,这一片是全县最偏远、最贫困的区域,也是前世全县最后起飞的板块。林辰坐在车窗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他也曾来过这里,却只是走马观花,错过了藏在这里的巨大机遇。
这一世,他是带着未来二十年的发展视野而来。
班车抵达乡镇,乡党委书记、乡长早就接到了电话。但他们只知道是发改委来一个年轻副股长调研,并没太放在心上——这种下乡调研,大多是走个过场、拍几张照片、吃顿饭就回去,没人当真。
接待规格很简单,一间简陋办公室,一杯白开水,几句客套话。
“林股长,一路辛苦。咱们乡里条件差,你多担待。”乡党委书记客气道。
林辰没有丝毫架子,起身握手,态度谦和:“麻烦乡领导了,我这次来,主要是把公路的线路、占地、群众意见、地质情况摸实,不添麻烦,工作为主。”
这话一出,乡党委书记微微一愣。
一般下来的部,先问吃住、再问安排、最后才提工作。这位年轻股长,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倒是少见。
当天下午,林辰没有休息,直接让乡部带路,沿着规划中的公路线路徒步踏勘。
烈当头,山路崎岖,尘土飞扬。
乡部走得气喘吁吁,劝说道:“林股长,差不多就行了,大概位置我们都清楚,没必要一段一段走。”
林辰擦了擦汗,却依旧认真地在本子上记录:“不行,要上报省里,一点都不能错。哪里是耕地、哪里是荒地、哪里有陡坡、哪里需要架桥,都要标清楚。”
他一边走,一边核对前世记忆中的关键节点:
哪个位置后来滑坡、哪个弯道不合理、哪个村最受益、哪片闲置地可以同步开发……桩桩件件,一一标注。
一连三天,林辰天天泡在村里、山上、路边。
饿了吃粮,渴了喝山泉,白天踏勘,晚上在宿舍整理数据、绘制简易草图,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他的认真、扎实、能吃苦,彻底颠覆了乡镇部对“机关年轻部”的印象。
乡党委书记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第四天,林辰专门走访了几个最偏远的自然村。
群众听说县里部来调研修路,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林部,这条路早该修了!我们卖东西运不出去,看病走半天!”
“要是真能修通,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政府的好!”
“我们愿意出力、愿意让地,只要能把路修通!”
群众的期盼、朴实的话语、真实的困难,林辰一一记在心里,也记在笔记本上。
这些,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上报时最有分量的民意支撑,也是将来打动省市评委最有力的依据。
傍晚,林辰回到宿舍,把几天的调研资料整理完毕。
厚厚的一叠,图文并茂、数据详实、民意清晰、问题精准、对策具体,已经是一份近乎完美的深度调研报告。
只要这份报告交上去,公路就等于成功了一大半。
就在他准备合上笔记本休息时,乡党委书记轻轻敲门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复杂,又有些郑重。
“林股长,有个情况,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林辰抬头:“乡领导请讲。”
乡党委书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你下乡的第二天,就有人从县里打电话给我,让我在调研材料上‘动点手脚’,故意给你提供错误数据、虚假情况,等你上报出错,再一起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林辰手中的笔,骤然一顿。
他眼神微微一冷。
他终于知道,和他背后的人,这一次布的局有多阴、多狠。
他们不只是想在县委告他一状,更是想在基层源头,直接毁掉他的、毁掉他的前途。
而这位乡党委书记,此刻选择把真相告诉他,已经说明——
这一局,对方又失算了。
但林辰没有丝毫放松。
他隐隐感觉到,乡党委书记接下来要说的话,远比“有人暗算”更加惊人,甚至牵扯到这片山区里,一个深埋多年、无人敢碰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