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空教室。
测试周进入了第二周。白板上的反馈列表已经换了一张新的，旧的那张写得密密麻麻，被林讯收起来放进了文件夹里——他说这是讯联科技的第一份历史档案。
新白板上只写了三行字：
“本周目标：稳定现有功能”
“下周目标：启动第一批推广”
“月底目标：用户突破100人”
苏晚宁站在白板前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问林讯：“一百个用户，是不是定得太低了？”
林讯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第一版产品，一百个用户不算低。我们要的不是数量，是质量。一百个真正爱用的人，比一千个下完就删的人有价值。”
“可是推广总要做的吧，”苏晚宁坐回自己的位置，“光靠我们三个人拉人，拉到下学期也拉不到一百个。”
“所以今天我们要讨论的就是推广计划。”
林讯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笔在空白处画了几个圈。
“推广分三步走。第一步，种子用户。就是赵宇飞他们这样的，主动想用、用了愿意提意见的人。这一步我们已经有了，十一个人，够了。”
他在第一个圈里打了个勾。
“第二步，校园内推广。等产品稳定了，我们开始在学校里做推广。不是发传单那种——那种没用。我们要用产品本身来拉人。”
苏晚宁歪了歪头：“产品本身怎么拉人？”
“举个例子，”林讯说，“表白墙。每天晚上十点发一张长图，上面是最新的表白。我们在图上加上二维码和下载链接，让用户自己去朋友圈转发。一个人转发了，他的朋友看到了，感兴趣就会下载。一传十，十传百。”
苏晚宁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我之前想过，但你说过这周只修bug不加新功能。”
“对，下周开始做。表白墙的长图生成功能，我周末就可以写好。”
李浩然举起手：“那第三步呢？”
林讯在第三个圈里写了几个字。
“第三步，口碑传播。当用户觉得产品好用的时候，他会主动推荐给朋友。这是我们最想要的推广方式，也是成本最低的。但前提是——产品真的好用。”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两个人。
“所以接下来的两周，我们的核心任务不是写新功能，是把现有的功能打磨到最好。聊天要流畅，通讯录要快，表白墙要有趣。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我们能力范围内的最好。”
苏晚宁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几行字。
李浩然也点了点头，但表情有点犹豫。
“讯哥，我问一个问题。”
“说。”
“我们做了这么多，万一……我是说万一，上线之后没人用怎么办？”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问题，林讯想过很多次。
上辈子他做过好几个，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失败的那些，不是因为产品不好，而是因为没有用户。或者说，没有找到用户。
但讯聊不一样。
校园社交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需求。每个大学生都需要一个地方跟同学聊天、看课表、找二手书、匿名表白。这些需求不是林讯凭空想出来的，是他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就有的。
所以他不怕没人用。
因为产品解决的是真实的问题。
“不会没人用的，”林讯说，“因为我们自己就是用户。我们自己想用的东西，别人也会想用。”
李浩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那就。”
苏晚宁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林讯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推广流程图，从种子用户到校园推广到口碑传播，每一步都画得很清楚，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时间节点。
“你这个画得比我的清楚多了。”林讯说。
“因为我学过思维导图，”苏晚宁抬起头，“大一的时候选修课学的，当时觉得没用，现在发现用上了。”
“每一门课都有用，只是时候未到。”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说话怎么跟老师似的。”
“可能是最近书看多了。”
“又是这个理由。”
李浩然在旁边笑出了声。
三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活。
苏晚宁在优化聊天页面的细节。她把消息气泡的圆角从固定的数值改成了据文字长度动态调整，这样短消息的气泡会更紧凑，长消息的气泡会更宽松。改了十几行代码，跑了一下，效果比之前好多了。
“你们看看这个。”她把电脑转过来。
林讯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个圆角是怎么做的？”
“用layer.cornerRadius，然后据文字的宽度动态计算圆角的大小。文字越短，圆角越小；文字越长，圆角越大。”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短消息用大圆角会显得很空，长消息用小圆角会显得很挤。动态调整会自然很多。”
林讯看着她，有点惊讶。
这个细节，很多专业的设计师都想不到。苏晚宁不仅想到了，还自己动手实现了。
“你这个做得真好，”林讯说，“我做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久的产品，都没想过这个细节。”
他说漏了一个字。
“这么多年”差点说出口。
苏晚宁似乎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比较较真吧。”
“较真好，做产品就需要较真。”
李浩然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圆角好好看。讯哥，我们之前做的网页能不能也改成这种？”
“可以，你回去研究一下CSS的border-radius，也有类似的效果。”
“好嘞！”
李浩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浏览器开始搜border-radius的用法。
苏晚宁继续调圆角，把聊天页面每一个消息气泡都调到了最舒服的状态。
写到九点多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敲响了。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赵宇飞。
他手里拿着一杯茶，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
“那个……我看到教室灯亮着，猜你们在这儿，”他说，“上次你们给我装了测试版，我用了这几天，感觉挺好的。买了杯茶想送给你们，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最普通的原味。”
他把茶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林讯叫住他，“进来坐坐？”
赵宇飞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他在李浩然旁边坐下，有点局促地看了看四周。
“你们每天都在这儿？”他问。
“差不多，”林讯说，“除了上课和吃饭，基本都在这儿。”
“不累吗？”
“累，但值得。”
赵宇飞看着白板上的字，念了出来：“月底目标，用户突破100人……”
他转过头看着林讯：“你们真的觉得能做到？”
“你觉得呢？”
赵宇飞想了想，说：“我觉得可以。因为你们做的这个APP，是真的好用。我用了这几天，已经不想用微信跟同学聊天了。讯聊更快，更净，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讯和苏晚宁对视了一眼。
这是他们收到的第一个“不想用微信了”的反馈。
虽然不是来自大量用户，只是一个人，但这句话的意义很大。
它说明方向是对的。
“赵宇飞，”林讯说，“你有没有兴趣帮我们一起推广？”
赵宇飞愣了一下：“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不需要你会什么。就是帮我们在你们专业、你们宿舍宣传一下，让更多人用上讯聊。”
赵宇飞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我认识的人不多，但我可以把APP推荐给我室友和同专业的同学。”
“够了，”林讯说，“一个人影响几个人，几个人影响几十个人。慢慢来，不用急。”
赵宇飞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有人需要他。
他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
这种感觉，比喝十杯茶都让人开心。
赵宇飞走后，三个人继续活。
苏晚宁在写通讯录的最近联系人功能。她按照之前设计的方案，把最近聊过的六个人放在了通讯录的最上面，横向排列，每个联系人有头像和名字。
她写好代码，跑了一下，效果不错。
“林讯，你看看。”
林讯走过去，低头看她的屏幕。
最近联系人的头像一个挨一个地排列着，滑动流畅，点击可以进入聊天页面。
“做得很好，”他说，“这个功能加上去，通讯录比之前好用多了。”
“还有一个问题，”苏晚宁说，“最近联系人要存到本地，我用了NSUserDefaults，但存六个人的数据，会不会太占空间？”
“不会，六个人的数据很小。就算存一百个，也才几KB。”
苏晚宁放心了，继续写代码。
写到十点多，李浩然打了个哈欠。
“不行了，我眼睛要瞎了，得回去睡觉。”
“你先走，”林讯说，“我把接口文档写完再走。”
“我也再写一会儿，”苏晚宁说，“通讯录还有个分组索引没做完。”
李浩然看了看这两个人，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真的是……一个比一个拼。”
他收拾好东西，走了。
教室里又剩下林讯和苏晚宁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苏晚宁的键盘敲得很快，哒哒哒的，像一首节奏稳定的曲子。林讯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你在听什么？”苏晚宁头也没抬。
“听你敲键盘。”
“敲键盘有什么好听的？”
“好听。”
苏晚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有毛病。”
“可能是。”
苏晚宁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但她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一点，像是在故意让那个声音变得更清晰。
写到快十一点的时候，苏晚宁终于写完了分组索引。
“好了，”她长呼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通讯录页面完整版做完了。”
“给我看看。”
苏晚宁把电脑转过来。
通讯录页面从上到下依次是：搜索框、最近联系人（横向滚动）、按拼音首字母分组的联系人列表。右侧是字母索引，点击可以快速跳转到对应的分组。
林讯试了一下，每一个功能都跑得很顺畅。
“完美，”他说，“这个页面可以直接拿出去用了。”
“真的？”
“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苏晚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那我可以申请今天早点回去吗？”她问。
“可以，今天辛苦了。”
苏晚宁开始收拾东西，把电脑装进背包，把笔记本合上，把椅子推回原位。
林讯也关了电脑，帮她拿了一下背包——她的背包很重，里面除了电脑还有好几本书。
“我来吧。”
“不用，不重。”
“我知道不重，但我想拿。”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两个人出了教室，下了楼。
夜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五月初的夜晚温度还是有点低。苏晚宁穿了一件薄外套，但还是缩了缩脖子。
“冷？”林讯问。
“有一点。”
林讯把她的背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样他离她更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几厘米，他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苏晚宁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苏晚宁停下来。
“到了。”
“嗯。”
“林讯，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赵宇飞进来坐。他其实挺想跟你们一起做事的，但是不敢说。你今天邀请他进来，他回去的路上一定很开心。”
林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晚宁会注意到这个。
“你看人很准。”他说。
“因为我也曾经是那样的人，”苏晚宁说，“想靠近，但不敢。”
她说完这句话，看着林讯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我敢了。”
她说完，转身上了楼。
这一次她没有跑，走得也不快，一步一步的，很稳。
林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林讯没听清。
但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明天见。”
林讯点了点头，也说了三个字：“明天见。”
苏晚宁转身消失在拐角后面。
林讯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宁发了一条消息：
“你刚才在二楼说的那句话，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苏晚宁回：“我说的是‘明天见’。”
林讯：“不是这句，前面还有。”
苏晚宁：“没有了。”
林讯：“有，你说完‘明天见’之后还说了一个字。”
苏晚宁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林讯：“不是‘晚安’，那个字我听到了，是个‘我’字。”
又沉默了十几秒。
苏晚宁：“你听力真好。”
林讯：“所以你说了什么？”
苏晚宁：“不告诉你。”
林讯：“那我今天晚上睡不着了。”
苏晚宁：“那正好，起来写代码。”
林讯笑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五月的夜风吹过来，不再凉了，是那种刚刚好的温度。
他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晚宁：“我说的是‘我回去了’。”
林讯：“就这？”
苏晚宁：“就这。”
林讯：“我不信。”
苏晚宁：“不信算了。晚安。”
林讯：“晚安。”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我回去了”。
因为那句话的口型，他看得很清楚。
她说的是“我喜欢你”。
只是她现在还不敢当面说。
没关系。
他可以等。
等多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