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手环震醒的。是自己醒的,眼睛慢慢地睁开,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层一层地往上,不急,不慌,水面上的光一点一点透进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
他住二十七楼,按理说听不见鸟叫。但今天确实听见了,不知道是鸟的声音太大,还是他的耳朵变得太灵。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四十二。
他愣了一瞬,又看了一眼。
七点四十二。
上一次在这个时间醒来,他已经记不清是几年前了。他习惯的节奏是凌晨两三点入睡,五六点钟惊醒,然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熬到闹钟响。白天像一具行尸走肉,咖啡当水喝,心脏时不时漏跳一拍。
今天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昨晚从那条街回来,洗完澡躺下,脑子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翻来覆去地过那些事——明天的会、后天方案的截止期限、下个月的KPI、上个月没做完的复盘。什么都没有。像有人把他脑子里那台一直转的机器关掉了,连关机的提示音都没有,直接就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他说不上来,像昨晚那间茶室里的气息。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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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司,一切照旧。
电梯里有人刷手机,有人打哈欠,有人对着咖啡杯发呆。夏至站在角落里,手在裤兜里,肩背比平时直了一些,但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夏至,你脸色今天不错啊。”
说话的是前台的小周,一个圆脸的姑娘,每次看见他都这么说,但今天她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认真。
夏至愣了一下:“是吗?”
“真的,以前你都是灰灰的,今天……怎么说呢,亮了一点。”
夏至笑了笑,没当回事。
上午十点,连续第三个会。会议室里窗帘拉着,投影仪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惨白一片。PPT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坐在对面的陈总忽然停下来,看了夏至一眼。
“夏至,你今天没喝咖啡?”
夏至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确实没喝。
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两杯美式,不加糖不加,今天——忘了。
“嗯,今天不想喝。”他说。
陈总没再问,继续讲PPT。
但夏至的注意力已经不在PPT上了。他在想一件事:为什么不喝咖啡了?不是刻意不喝的,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路过厨房,看了一眼咖啡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想喝。
不是“不应该喝”,不是“喝了对身体不好”,就是简简单单的,不想喝。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不想”了。他的人生是由“应该”和“必须”组成的。应该早起,必须开会;应该回消息,必须赶进度。想不想,不重要,或者说,没资格重要。
今天不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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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和同事一起吃饭。一个人端着盒饭坐在工位上,吃了一口青椒肉丝,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昨晚那杯茶。
那杯茶入口是苦的,然后回甘。那种回甘不是甜,是一种“松开”——从喉咙一路往下,沉到小腹。
他是这样跟青崖描述的。
现在这个感觉又来了,不是从茶里来的,是从那口青椒肉丝里来的。他嚼着嚼着,尝到了一种味道,不是调料的味道,是食物本身的味道——青椒的清甜,肉丝的油脂香,米饭的微甜。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些了。
他的味觉在过去几年里像是蒙了一层灰,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只是为了活着才往嘴里塞。他甚至跟朋友开玩笑说过:“吃饭对我来说就是加油,92号还是95号,没区别。”
现在那层灰好像被什么东西吹掉了。
他把那盒饭吃得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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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他又开了两个会。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他不累了。
不是那种打了鸡血的亢奋,是那种……平和的、稳定的、不急不躁的不累。以前开到第三个会的时候,他的脑子就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嗡嗡响,每个字都听得见但连不成句子。今天开到最后一个,他的思路还是清楚的,心跳还是稳的,太阳也没有跳着疼。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光。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在地板上,那一小块亮堂堂的区域里,有灰尘在慢慢飘。他盯着看了几秒钟,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看着。
然后在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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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他没有坐地铁。
他打了车,报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存下来了,就在昨晚的期下面,没有备注,只有两个字:壹见。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条普通的街道旁。
他下车,站在路边。
傍晚的光线和昨天差不多,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挂着一抹橘红,淡淡的。街对面的小学已经放学了,零星几个家长牵着孩子走过。这边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围墙,和一道向下的台阶。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道台阶。
青崖说过:“每一次来,都像第一次见。”
他记得这句话。
但他还是走过来了,站在台阶口,往下看。台阶还是那个台阶,青石板,清水墙,墙头的植物在晚风里轻轻晃。台阶尽头——他看不见茶室,只能看见那棵树冠。
他站了很久。
街上有行人走过,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往下看。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下走——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陈总的消息:
“明天早上的方案提前到今晚十点前发我,客户那边临时要看。”
夏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又来了一条:
“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站在台阶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墙头的植物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台阶,又抬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那排路灯。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街道走了。
不是不想下去。是那个念头比他的脚更快地做了决定——今天下去,脑子里也会装着那条消息。装了那条消息,就不是“像第一次见”。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台阶还在那里。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茶室里,青崖正在泡茶。
不是给客人泡的,是给自己泡的。一把老朱泥壶,几片叶子,水温刚好。他注水的时候很慢,水柱细而匀,落在壶里几乎没有声音。
他泡完了,倒出一杯,端起来闻了闻,没喝,又放下了。
然后他偏头看了看角落里那只没有指针的老钟。
光点停在“酉”字上。
“没下来。”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窗外那棵树摇了摇。
青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向门的方向。
他似乎在等什么。
又似乎,从来没有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