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夏至分不清是十分钟还是半小时。他只知道自己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空了的茶杯,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又好像什么都没转。青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促的意思。他自顾自地泡茶、倒茶、喝茶,像夏至不存在一样。
这反而让夏至放松了。
如果青崖盯着他问“你想好了吗”,他大概会紧张,会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但青崖不问,不催,甚至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居然让他觉得安全。
夏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口的。
“我以前不这样的。”
声音从他自己嗓子里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要说这句话。青崖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注水。
“什么样?”青崖问。
“现在这样。”夏至说,“睡不着,吃不下,胃疼,心慌,整个人像一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他顿了顿。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青崖把注满水的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夏至。那目光不冷不热,像在看一道题,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那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他问。
夏至想了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焦虑的、疲惫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但以前的他……他需要使劲回忆。
“我以前……”他慢慢说,“我以前跑步。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绕着小区跑五公里。跑完了回来洗个澡,吃早饭,再去上班。那时候我不用咖啡也能撑一整天。”
他停了一下。
“我还做饭。不是那种随便糊弄的,是认认真真地做。周末的时候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炖汤,炒菜,有时候还包饺子。朋友来我家吃饭,说我有天赋,应该去开餐厅。”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没了。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跑了。也不做饭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有没有未读消息。然后一杯咖啡,两杯咖啡,三杯咖啡。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做的事,但一件也抓不住,像一堆碎纸片在风里转。”
他看着手里的空杯子。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慢慢变成这样的。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像温水煮青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跳不出来了。”
青崖没有说话。他拿起粗陶壶,往夏至的杯子里又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你知道中医里怎么解释你这种状态吗?”青崖问。
夏至摇头。
“心肾不交。”青崖说,“心在上,属火;肾在下,属水。正常人应该是心火下行、肾水上济,水火交融,叫‘心肾相交’。但你刚好反过来。你的火下不去,水上不来。上面的火越烧越旺,下面的水越来越寒。所以你上半身是热的——失眠、焦虑、口腔溃疡、脸上长痘;下半身是凉的——腰酸、腿软、脚冷、消化差。”
夏至听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治?”
“不治。”青崖说。
夏至愣了一下。
青崖看着他:“我说过,病是你自己长的,我治不了。我只能告诉你为什么会这样,至于怎么变回去——那是你的事。”
夏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今天叫我进来,是为了什么?”
青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为了让你说。”
“说什么?”
“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青崖看着他,“你多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些话了?”
夏至张了张嘴,想说“我每天都跟人说很多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确实每天都说很多话——开会、汇报、沟通、协调。但那些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那个机会,也没有那个人。
“你不觉得奇怪吗?”夏至忽然问,“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你就让我跟你说这些。”
青崖没有正面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那棵树。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院子里没有灯,那棵树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间茶室开了一千二百年,”青崖说,“你来之前的上一个客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来的时候,女儿陪着她。老太太坐下就开始哭,哭了半个小时,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媳妇不孝顺,孙子不爱学习,自己腿脚不好。她女儿坐在旁边,一直说‘妈你别哭了’‘妈你喝口水’‘妈你别跟人家说这些’。”
青崖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夏至摇头。
“我让她女儿出去等。”青崖说,“女儿出去之后,老太太就不哭了。她把那些话又从头说了一遍,没有哭,就是慢慢地说。说完之后,她喝了杯茶,站起来,笑着跟我道谢。走出去的时候,她女儿问她聊了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说了说话’。”
青崖看着夏至。
“很多人来我这里,不是来治病的。是来找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一个没有人打断他们、没有人告诉他们‘别说了’‘别哭了’‘别这样想’的地方。”
茶室里安静了。
夏至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茶。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松开。
“你叫什么名字?”青崖问。
这一次,他没有说“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他就坐在这里,面对面,等着。
夏至抬起头,看着他。
“夏至。”
青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没有说“好名字”或者“名字很有意思”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粗陶壶,把热水注入公道杯,晃了晃,倒掉,再注满。
“夏至,”青崖念了一遍,像在记忆一个词的发音,“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的。”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青崖抬起眼看他,“你不是‘变成’那样的。你只是把原来的自己,藏起来了。”
夏至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藏在哪了?”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青崖没有回答。他把泡好的茶倒入公道杯,金黄的茶汤在灯光下透亮。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来,那棵树沙沙地响。
“你下次来的时候,”青崖把新泡的茶推到他面前,“我告诉你。”
夏至看着那杯茶。
这一次,他没有问“还有下次吗”。
他端起杯子,慢慢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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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茶室的时候,院子里的那棵树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中。夏至看不见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闻得到那股草木气息,比以前更淡了一些,但更清晰了,像一个人站远了,面目模糊了,但轮廓反而更清楚了。
他走上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第七级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室的门还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那棵树的部,像一小片金色的水面。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到了街面上,他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这一次,他在下面待了将近五十分钟。
但感觉像是只过了十分钟。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在哼一首歌。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歌,甚至不确定那是一首歌,还只是一段随口的调子。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哼过歌了。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今夜天很清,云层薄薄的,月亮露出半张脸,不算圆,但很亮。
红灯变绿。
他走过去,这一次,步子不急不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垫着,踩下去软软的,稳稳的。
茶室里,青崖把那副用过的杯子洗净,倒扣在竹席上晾着。他没有急着收拾茶台,而是坐在那里,看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棵树,和它背后那座城市模糊的灯火。
“夏至。”青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叫一个刚认识的人。
窗外那棵树摇了摇。
青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