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夏至正在整理下周的客户提案,陈总推门进来了。不是平时那种敲了门再进的方式,是直接推门,脸色不太好看。
“夏至,你过来一下。”
夏至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跟着陈总走进他的办公室。陈总把门关上,示意他坐下。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三十五六岁,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下巴刮得发青。夏至不认识他,但看他的坐姿和桌上没有茶杯只有一瓶矿泉水,就知道不是公司内部的人——是客户,而且是不太好说话的那种客户。
“这位是张总,恒远科技的运营总监。”陈总介绍,“咱们做的那个方案,张总那边有些新的想法。”
夏至点了点头,看向张总。“张总您好,我是夏至,这个方案的主策。”
张总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夏至扫了一眼,是他上周提交的那份方案,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叉叉,有些地方还写了批注,字迹潦草,看不太清。
“你们这个方案,框架没问题,但细节不行。”张总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我们的产品下个月就要上线了,市场预热已经开始了,你们这个方案里的活动节奏和我们的开发进度对不上。还有,你们设计的几个核心玩法,技术那边评估过,做不了。”
陈总的脸色更难看了。夏至倒没有慌,他拿起那沓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红笔批注。有些批注意见是合理的——比如活动时间和开发进度的错位,确实是他们前期沟通不充分造成的。有些意见则比较模糊,只写了“不行”两个字,没有说为什么不行,也没有说想要什么。
夏至把文件翻完,抬起头。
“张总,您提的这些意见,我分三类跟您确认一下。”他的声音不急不慢,“第一类是时间对不上的,这个确实是我们前期沟通的问题。我今天回去就把时间轴重新拉一遍,明天上午发给您确认。第二类是技术评估做不了的,我需要看一下技术那边的评估报告,如果确实做不了,我们换个方向重新设计。第三类——”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条批注。
“第三类是您写了‘不行’但没有说原因的。这个我需要跟您再细聊一下,了解一下您觉得不行的具体是什么。”
张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满意,是意外。大概他没料到对方没慌也没辩解,而是一条一条地拆。
“时间轴的重新拉,明天上午能给我?”张总问。
“能。”
“技术评估报告,我让助理发你。”
“好。”
“第三类,”张总顿了一下,“我今天没时间细聊了,下周一下午,你来我公司,我们当面过。”
夏至说好。
张总站起来,拿起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朝陈总点了点头,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夏至和陈总。陈总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要吵起来。”陈总说。
“吵也解决不了问题。”夏至站起来,“陈总,我先回去拉时间轴,周一去他们公司之前,我把修改方案做出来。”
陈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
夏至回到工位,坐下来,没有马上打开电脑。他把张总那沓文件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清单。清单分三栏:第一栏是“必须改的”,第二栏是“可以商量的”,第三栏是“需要确认的”。列完之后,他开始拉时间轴。
以前做这种事的时候,他的心会跳得很快,脑子里会一直转“完了完了来不及了”“客户会不会不满意”“陈总会不会觉得是我的问题”。今天没有。他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期,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排,排完再看一遍,看看哪里还有冲突,哪里还能压缩。
排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陈总发的消息:“张总那边不好搞,你别太急,实在不行我出面。”
夏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继续排。
下班的时候,时间轴拉完了。他把文件存好,关掉电脑,站起来。小周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问:“听说恒远的案子出问题了?”
“不算问题,节奏没对齐。”夏至说。
小周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焦虑的痕迹。没找到。
“你真的是变了。”小周说,“以前这种事,你肯定炸。”
夏至笑了一下,没接话,走进了电梯。
出了写字楼,天已经黑了。深秋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多就完全暗下来了。风比前几天大,吹得行道树的叶子哗哗地响,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又飞起来,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夏至裹了裹外套,没有犹豫,直接朝那条街走去。
走到台阶口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下沉院落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茶室的窗户透出来,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上,把枝丫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像一幅剪纸。他走了下去。
茶室里只有青崖一个人。他坐在茶台前,正在看书。看见夏至进来,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开始烧水。夏至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说话。青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水烧开,洗茶,冲泡,出汤。今天的茶是熟普,汤色红浓,像深秋的枫叶泡在水里。
夏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温润的,带着一股陈香,像老木头被阳光晒透之后的味道。
“今天怎么了?”青崖问。
夏至把恒远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就是平铺直叙地说——张总不满意,提了意见,分了三个类别,拉了新时间轴,周一去当面过。
青崖听完,没有评价。
“你觉得这是坏事?”他问。
夏至想了想。“不算坏事。客户有意见,正常。我以前会把这种事当成‘我做错了’,所以紧张。今天没觉得是错,就是——需要调整。”
“那你以前为什么觉得是自己的错?”
夏至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我不允许自己出错。”他慢慢说,“我总觉得,出了错就说明我不够好,不够好就会被淘汰。所以每件事都要做到完美,每个细节都要反复检查,每个意见都要当成批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到完美。做不到,就调整。调整完了,继续做。”
青崖点了点头,给他续了一杯茶。
“你这个变化,比你喝十泡白茶还大。”青崖说。
夏至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对了,”夏至放下杯子,“我今天看见一个客户,穿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下巴刮得发青——我忽然想起来,我第一次来你这里的时候,也是这种状态。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但整个人是绷着的,像一随时会断的弦。”
“你现在不是了。”青崖说。
“我现在是什么?”
青崖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衣服穿在你身上,不是你在穿衣服。”
夏至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点意思。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从壶嘴冒出来,在灯下变成一缕细细的烟。夏至看着那缕烟,看它从壶嘴升起来,在空中扭曲、扩散、消失,然后又有一缕新的升起来。
“青崖,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是怎么学会看人的?”
青崖正在洗杯子,手上的动作没停。“不是学的。是在这里坐久了,自然就会了。来的客人多了,坐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喝茶的快慢,每个人都不一样。看多了,就看出规律了。”
“那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看出了什么?”
青崖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竹席上,擦了擦手。
“你进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手机。”青崖说,“不是有人找你,是你习惯性地看。这说明你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在外面。你坐下来之后,第一杯茶喝得很快,不是渴,是想快点喝完快点走。但你喝完之后没有走,你停了一下——那一下,说明你感觉到了什么。”
青崖顿了一下。
“大部分人走到这一步就停了。他们感觉到了,但不知道怎么继续,然后就走了,下次不来了。你没有。你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你来了,你问了,你试了。所以你现在坐在这里,和第一次不一样。”
夏至想到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台阶口犹豫了多久。想到自己坐在那把竹椅上,抬头看树冠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想到自己吃那碗白粥的时候,第一次尝到了米的甜。
“你现在还会失眠吗?”青崖问。
夏至想了想。“偶尔会。但不是以前那种失眠了。以前是脑子停不下来,现在是——有时候太累了,反而睡不踏实,但翻几次身就睡着了。”
“胃呢?”
“胃基本不疼了。吃凉的还是会不舒服,但不像以前那样吃什么都疼。”
青崖点了点头。“你的身体在恢复,但你心里还有一些东西没放下。不是现在放不下,是时候还没到。你不用急。”
夏至想说“我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知道。
茶室的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台阶上下来了,脚步不重,但很稳。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沈知意。
今天不是周三。夏至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五。他没有问青崖,只是看着沈知意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他没见过表情,说不上是急还是慌,但和她平时那种平静完全不一样。
青崖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指了指靠窗的那个位置。沈知意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不停地绞。青崖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她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杯茶,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夏至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走。他看了青崖一眼,青崖没有看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沈知意开口了。
“青崖,我家那个房子,可能要卖了。”
青崖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老公的公司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他把房子抵押了,还不够,缺口还有一大截。他说如果还不上,房子就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没有停,绞来绞去,指节发白。
“那是我儿子的房子。他从小住到大的。他的房间还在,他的画还贴在墙上,他的书还摆在书架上。如果房子没了,那些东西——我不知道放哪里去。”
茶室里只有炭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青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你来找我,不是来喝茶的。”青崖说,“你是来问,要不要保住那个房子。”
沈知意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这个房子,是你儿子的,还是你的?”
沈知意愣了一下。“是我的。但——”
“但你觉得,那个房子是你儿子留给你的东西。你把房子保住了,好像他就还在。你把房子弄丢了,好像他就不在了。”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
“你儿子的画,你儿子看的书,你儿子住过的房间——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房子没了就没了。它们在你脑子里,在你心里。你把它们放在哪里,它们就在哪里。不是放在墙里面。”
沈知意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上次来的时候,”青崖说,“你说你不知道‘好好的’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觉得你儿子说的‘好好的’,是让你保住那个房子,还是让你好好地活着?”
沈知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那杯没有喝的茶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夏至坐在旁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他站起来,想走。青崖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夏至又坐下了。
过了很久,沈知意抬起头,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
“我知道了。”她说。
“你知道什么了?”青崖问。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青崖没有再问。他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沈知意面前。沈知意端起来,喝了一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站起来,朝青崖鞠了一躬,又朝夏至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夏至听见她的脚步声上了台阶,一级一级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她周三还会来吗?”夏至问。
“会。”青崖说,“她每周三来。今天是周五,不是她的子。但她来了,说明她真的慌了。慌了才会来,不慌的时候不会。”
“你觉得她能撑过去吗?”
青崖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沈知意没喝完的那杯茶倒掉,把杯子洗净,倒扣在竹席上。
“她不是能不能撑过去的问题。”青崖说,“她是不敢放。她怕放下了那间房子,就放下了她儿子。但她儿子已经走了三年了。她放不放下,儿子都不在了。她放下的,只是她自己对自己的——枷锁。”
夏至沉默了。
“你也是。”青崖看着他,“你也有你自己的枷锁。不是你背的那些东西重,是你不敢放。你怕放下之后,你就不是你了。但你不知道,放下之后,你才是你。”
夏至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熟普,一口喝完。
“我下周一来不了。”夏至说,“我要去客户那里。”
“那你什么时候来?”
“周三。周三我来。”
青崖点了点头。
夏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青崖已经拿起那本书,翻开,继续看。灯下的影子落在书页上,遮住了半边字。夏至推门出去。
院子里,风大了。那棵树的枝丫在风中摇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夏至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今晚的月亮比前几天圆了一些,挂在树冠上方,把枝丫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一条一条的,像被什么网住了。
他走上台阶。一级,两级,三级。走到第七级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上走。
到了街面上,风更大了,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领子竖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在青崖面前,没有慌。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是因为他知道,事情不需要马上解决。
红灯变绿。他走过去。
这一次,他的步子很稳。风吹着他,他往前走。风再大,也不会把人吹跑。他只是需要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