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淳带着四大护卫上万劫谷的时候，头正毒。
谷口那棵老桃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像是怕了这天气。
钟万仇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四溅。甘宝宝坐在屋檐下缝衣裳，针线在布里穿来穿去，快得让人眼花。
她心里有事。
自从那夜过后，万劫谷就变了。钟万仇不怎么说话，整天练功劈柴。
慕容复那几个人倒还住着，该吃吃该喝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甘宝宝知道，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比如段延庆知道有了儿子。比如段正淳很快就会知道，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不是亲生的。
她缝衣裳的手停了停，抬头往谷口看。
这一看，就看见了那个她等了十几年的人。
段正淳骑在马上，还是那身锦袍，还是那张脸。只是脸上没了一贯的风流倜傥，全是铁青的怒气。
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朱丹臣四人跟在后面，也都沉着脸。
甘宝宝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她站起身，想迎上去，想说点什么。可段正淳已经看见了她，马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几步冲到她面前。
“甘宝宝！”他声音又冷又硬，像块石头砸过来。
甘宝宝愣了愣，心里那点欢喜全散了：“正淳，你……”
“你好狠的心！”
段正淳指着她，手指在发抖，“我段正淳是亏欠你，可你怎能这般报复？伙同慕容复编造谎言，辱我段氏门楣，坏我父子之情——你就这么恨我？”
这话像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甘宝宝站在那儿，浑身发冷。她看着段正淳，这张脸她想了十几年，梦里见了无数次。可这会儿看着，忽然觉得陌生。
“你说……我伙同慕容复？”她声音轻飘飘的。
“不然呢？”段正淳冷笑，“段誉是我儿子，你我都清楚。你恨我娶了刀白凤，恨我这些年没来看你，便想出这等毒计。“
“让慕容复散播谣言，说誉儿是段延庆的种。甘宝宝，我真是看错你了！”
甘宝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
她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年，她在万劫谷等着，盼着。哪怕知道他不会来，哪怕知道他身边女人无数，她还是等着。
等他哪天想起来，还有个甘宝宝在等他。
现在他来了。
带着一身怒气，一腔怨恨，来质问她为何要害他。
“段正淳。”甘宝宝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既然觉得是我要害你，那就当是我害你吧。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割自己的心。
段正淳愣住了。
他没想到甘宝宝会这么说。按他想，甘宝宝该哭，该闹，该解释，说她没做过。可她偏偏认了，还说要恩断义绝。
“你……”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慕容复从屋里出来了。
他刚练完功，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头发随便束着。看见段正淳，他笑了笑，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段王爷。”慕容复走到屋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自顾自喝了一口，“这么大热天跑过来，有事？”
段正淳看见他，火气又上来了。
“慕容复！”他咬牙道，“我段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造谣生事，辱我段氏门楣？”
“造谣？”慕容复放下茶杯，看着他，“段王爷，我慕容复虽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还不屑于造谣。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心里其实清楚，何必自欺欺人？”
这话戳中了痛处。
段正淳脸涨得通红。他清楚吗？他当然清楚。
刀白凤这些年对他冷淡，段誉的相貌……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深想。
现在被人当面捅破，他恼羞成怒。
“找死！”
段正淳抬手就是一指。一阳指的劲力破空而出，直取慕容复口。这一指含怒而发，用上了十成功力，指风过处，空气都发出嗤嗤的响声。
褚万里四人见状，也同时出手。
他们跟了段正淳多年，主辱臣死。今段家受此大辱，他们豁出命也要为主子讨个公道。
古笃诚的铁拳，傅思归的快刀，褚万里的长枪，朱丹臣的判官笔——四样兵器，四种招，从四个方向攻向慕容复。
这一下要是换个人，不死也得重伤。
可惜他们碰上的是慕容复。
慕容复连动都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指四招攻到面前，这才抬了抬手。
很随意的一抬手。
排云掌的第一式，“流水行云”。
掌风像水一样柔，又像云一样轻。可柔中带刚，轻中含重。那一阳指的劲力撞在掌风上，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
接着是第二式，“披云戴月”。
慕容复身形一晃，像是化成了三个人。一个迎向古笃诚的铁拳，一个对上傅思归的快刀，一个挡住褚万里的长枪。
朱丹臣的判官笔刺到半路，忽然觉得手腕一麻，笔就脱手了。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古笃诚倒飞出去，撞在桃树上，树咔嚓一声断了。傅思归的刀脱手飞出，在屋檐上，刀柄还在颤。
褚万里的长枪断成三截，他本人跪在地上，捂着口吐出血来。朱丹臣最惨，判官笔倒飞回来，打在自己肩头，骨头都碎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两息之间。
段正淳还保持着出指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不敢相信。
四大护卫的武功他知道，在江湖上也算一流好手。四人联手，就是他自己也要费一番功夫。
可在慕容复面前，两招——不，是一招半——就全败了。
“段王爷。”慕容复收回手，拍了拍衣袖，像是掸掉上面的灰，“你这武功，实在配不上你的风流名声。难怪刀白凤宁愿找个残废，也不愿跟你过了。”
这话太毒。
段正淳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一黑，“哇”地喷出一口血来，整个人往后倒去。
“王爷！”朱丹臣强忍着痛爬起来，扶住他。
褚万里三人也挣扎着围过来。四人护着昏迷的段正淳，死死盯着慕容复，眼里全是恨，但更多的是惧。
这个人太强了。
强到让他们连报仇的心思都不敢有。
“滚吧。”慕容复摆摆手，“回去告诉段正明，想找我慕容复的麻烦，让他亲自来。带够人，别像今天这样，不够我打的。”
四大护卫咬着牙，抬着段正淳走了。
甘宝宝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哭段正淳，是哭自己。哭自己这十几年的等待，到头来成了笑话。
钟万仇从始至终没说话。
他提着斧头站在那儿，看着甘宝宝流泪，看着段正淳被抬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直到人都走远了，他才转身，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裂成两半。
很脆。
慕容复回到屋里，阿朱阿碧和王语嫣都在。钟灵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声问：“慕容大哥，刚才那些人……是来找麻烦的？”
“算是吧。”慕容复坐下，阿碧递过毛巾，他擦了擦汗，“不过没事，打发了。”
王语嫣有些担心：“表哥，段家在大理势力很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慕容复笑了笑，“所以他们下次来，人会更多。”
“那……”王语嫣欲言又止。
“那我们就等着。”慕容复说，“语嫣，有些事躲不过，就得面对。段家要面子，我打了他们的脸，他们一定会找回来。那就让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服为止。”
他说得很平静，可话里的霸气，谁都听得出来。
钟灵眼睛亮晶晶的：“慕容大哥真厉害！”
阿朱却皱了皱眉：“公子，段家毕竟是大理皇室，真闹大了，恐怕……”
“恐怕什么？”慕容复看着她，“怕他们派大军来围剿？”
阿朱点头。
慕容复笑了，笑里有些冷意：“那就更好。我正想试试，我这先天破体无形剑气，到底能多少人。”
屋里静了静。
这话说得太狠，连钟灵都缩了缩脖子。
王语嫣看着他，忽然觉得表哥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更像个真正的强者了。以前的慕容复也强，但总觉得虚，像是强撑着的。现在的他，强得实实在在，强得让人心安。
“好了，不说这个。”慕容复换了个话题，“阿碧，中午吃什么？”
阿碧愣了愣，随即笑了：“公子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弄点，天热，清淡些。”
“好。”
气氛又轻松起来。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