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又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烂菜叶、泥土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死丫头,又野哪儿去了?不知道回来帮忙择菜!”
还没进门,我妈的声音便从厨房传来,尖利得像刀子刮过铁锅。她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头发胡乱挽着,手里攥着一把蔫了的菠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再看我爸,头也没抬,一边扒拉土豆一边瓮声瓮气地接话:
“跟她废话什么?能指望她什么?不添乱就烧高香了。”
客厅几乎无处下脚。成捆的葱蒜堆在墙角,几筐西红柿摞在破沙发边上,一颗白菜滚到了我的脚边。这里不像家,更像一个滞销的小型蔬菜批发摊位。而我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那张折叠床晚上拉开在客厅角落,白天收起,上面总沾着洗不掉的、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
我没有回应他们的指责,沉默地侧身从土豆堆和爸佝偻的背之间挤过去,想回我那算不上角落的“领地”。
“哑巴了?说两句还不乐意了?”
我妈不依不饶,把菠菜往水池里一摔,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供你吃供你穿,上个破职中还要花冤枉钱,回来连个笑脸都没有,我们欠你的啊?赶快出来帮忙!”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
我爸不耐烦地吼了一句,不知是针对妈,还是针对我。
我缩在折叠床边,背对着他们,耳朵里灌满他们的争吵——今天谁少收了五毛钱,明天哪个摊位的租金又涨了,隔壁老王家的孩子考上大专了……字字句句,都是生存的粗粝和互相埋怨的毒汁。没有人在意我刚刚经历了什么。在这里,我的存在,大概和地上那些待价而沽的蔬菜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糟——蔬菜还能卖钱,而我,只是不断消耗他们血汗钱的“麻烦”。
沈聿办公室里那令人难堪的冰冷,和家里这令人窒息的喧嚣,像两把钝刀子,交替切割着我。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晰。
“林薇,听见没?赶紧出来!”
容不得我休息片刻,爸妈的催促声更急了。
我赶忙掩饰住所有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
“来啦!”
…
又到了周末双休,我系着沾满污渍的围裙,守在父母的蔬菜摊前。
面前是堆成小山的土豆、沾着泥的萝卜、开始打蔫的菠菜。活儿不重,但磨人:把烂叶子摘掉,把泥土大致拍掉,按品相分堆,有人问价就报个数,收钱找零。
大概是前段时间玩得太疯了,天天不着家,这段时间爸妈把我的零花钱卡的死死的,没办法,网吧和台球厅都去不成了,只能留在菜市场帮父母守着菜摊。盼着收摊时能从爸妈指缝里抠点是点。
在菜市场看摊并不是多累的活,特别是高峰期,忙碌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可到了下午就难熬了,整个菜市场又闷又热,本没人买菜。我守着摊位前一个人巴巴的坐着,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偷偷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快没水的笔。决定写些东西打发时间。
「周末的菜市场人很多,一个穿得很体面的老太太,为了五毛钱的白菜钱,足足掰扯了十分钟…晚上,看着被卖光的一个个菜筐,妈妈笑得挤出了鱼尾纹…」
写着写着,觉得挺有意思的。好像自己成了一个躲在幕后的记录者,所有的烦闷和无力,在笔尖流淌时,被悄悄过滤掉了一部分。
这习惯是沈聿硬塞给我的。现在,却成了我自己揣在口袋里的一点微光,一点在烂菜叶和争吵声里,能让我短暂安静下来的角落。
比起上课记笔记,我更享受这种“写点什么”的感觉。它比网吧里虚幻的厮、台球厅缭绕的烟雾,都更真实,也更……属于我自己。虽然,那个给我本子的人,大概早已把我这个“麻烦学生”忘到脑后。
就这样两天的周末假期很快就结束了。
周一大早,又在父母搬动菜筐和细碎的吵嚷中醒来。
我顶着发胀的太阳和涩的双眼爬起来,胡乱洗漱。再想到周五放学办公室的事,那点被沈聿骂过之后的小矫情经过两天的忙碌已经被消化的差不多了。
走进教室,语文课还没开始。我尽量不去看讲台的方向。李莎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周五办公室?”
我撇了撇嘴,没接话。
她不死心,用书挡着将耳朵凑过来:
“快说说嘛?”
我用书挡着嘴角,将声音降低到最小。把那天的情况跟他们讲了个大概。
李莎八成听得目瞪口呆:
“薇姐,你太猛了,这么直接肯定不行呀。这种高防御目标,得循序渐进,迂回包抄。”
“你还说,要不是你和张浩瞎出主意,我怎么可能问他那样的问题…?”
李莎挠了挠头:
“怪我没给你想个万全的对策就冒然劝你行动了。不过薇薇,你之前真的没谈过恋爱吗?女孩子要含蓄点,就是…反正不能像你那么直接问,更何况沈聿那种老古董,把面子看的比命还重要。就算他对你真有什么,肯定也不会承认的。”
说着李莎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不过,虽然你是问的直接了点,但沈聿也不至于发火吧!我这双慧眼在这方面可从没出过岔子。”
“还好意思说,你是没看到他的神情,说我在侮辱他…”
看我脸色,她似乎顿悟了一般,用一种“我懂了”的语气说:
“我知道了,他的暴怒更是证明了被你说中了心事!你想呀,如果他真的完全无动于衷只会觉得荒谬可笑,怎么可能会暴怒呢?还说什么侮辱了他,他这就是被你说中后恼羞成怒!”
李莎已经无可救药的陷入了她的自证陷阱。非要让我去道歉:
“要我说你不能放弃,他不是生气了吗?咱们就给他写个检讨书,道个歉。平时就拿学习当借口,态度诚恳点,问题弱智点。一来二去,时间久了,接触多了,他肯定原形毕露。”
我听着,心里那潭死水像是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说实话,看他今早对我的态度心中失落是真的,难堪也是真的。无论怎样,我那天的行为都考虑欠妥。于是工工整整的写了一封检讨书。
下课铃响了。沈聿拿着教案走进来,步伐平稳,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甚至没有多看我这个方向一眼。仿佛昨天办公室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我的心却揪了一下。他果然说到做到,彻底无视我了。
但这一次,那无视不再仅仅让我觉得解脱,反而像细针,扎在那片刚刚被李莎点燃的、隐秘的期待上,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痒。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李莎的话在脑海里盘旋——“拿学习当借口……态度诚恳点……时间久了……”
也许……可以试试?
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暗恋”证实,至少不全是。或许,我只是想找回一点……被他“看见”的感觉?哪怕是以“问题学生”的身份,哪怕只是在他那片平静无波的世界里,再激起一点涟漪。
放学后,我看着沈聿离开教室的背影,捏了捏口袋里写好的检讨书。第一次没有立刻冲向能让我短暂烟雾或喧嚣,而是犹豫着,慢慢走向了教师办公楼的方向。
夕阳把影子拖得老长,校园里人已散得七七八八,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球场的回音和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刚拐过实验楼墙角,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就斜刺里扎了过来:
“哟,瞧瞧这是谁?林薇同学啊。”
赵峰带着他那几个跟班,像地沟里冒出来的秽物,堵死了前面的路。他斜倚着墙,没点烟,但那股子油腻的得意劲比烟雾还呛人。
“放学不回家帮你爹妈收烂菜摊子,跑这儿来装什么好学生?还是说……”
他故意拉长调子,目光像刷子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
“在这儿等哪个‘热心’男同学,给你辅导功课啊?”
他身后的几个人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眼神猥琐地交换着。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更多的是涌上来的厌烦和一股压不住的邪火。又是他。赵峰这人,坏得毫无格调,像块甩不掉的烂泥,专挑他觉得能捏的软柿子恶心。
“关你屁事。”
我抬起眼皮,冷冷甩过去一句,试图从他们旁边挤过去。跟这种人纠缠,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哎,别急着走啊。”
赵峰横跨一步,结实的身板像堵墙,彻底挡住了去路。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脸上那几个红肿的痘痘。
“峰哥跟你说话呢,这什么态度?”
他伸手,不是冲我,而是虚虚地指了指我身后教学楼的方向,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幽默的假笑,
“这条路……是去教师办公楼吧?怎么,终于觉得上课睡觉没意思,想去找哪个老师‘深入交流’一下?让我猜猜,是训导主任老吴,还是……那个新来的、整天板着脸的体育老师?”
他故意不提沈聿,或者说,他压没往那方面想。在他那点贫瘠的脑瓜里,欺负女生无非就是贬低她的家庭、嘲讽她的处境、暗示她不检点。找老师?要么是告状,要么就是有什么“特殊交易”沈聿那种古板严肃的语文老师,在赵峰的认知里,恐怕既不构成威胁,也引不起他这方面的“兴趣”——太没劲了。
“你嘴巴放净点!” 我压着怒火,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净?我说什么不净的了?”
赵峰摊手,一脸无辜地看向他的小弟们,
“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嘛!怕你走错路,或者……遇到什么‘麻烦’。”
他特意加重了“麻烦”两个字,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一个小弟嬉皮笑脸地帮腔:
“就是,林薇,峰哥这是为你好。你看你,家里那样,自己再不注意点,名声坏了可怎么办?以后真就只能一辈子蹲菜市场了。”
另一人接茬:
“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菜市场呢,家学渊源嘛!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像针一样扎着耳膜。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压过理智。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看我失控,看我哭泣,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他们围成的圈子里徒劳地蹦跶。
但我偏不。
我慢慢抬起头,不再试图躲闪或冲撞,而是将目光直直地钉在赵峰那张写满恶意的脸上。所有的厌烦、愤怒、乃至更深处的屈辱,都压缩成两道冰冷锐利的视线。
我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赵峰,你今天,到底是想怎样?”
没有哭腔,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到墙角后反而豁出去的平静质问。
赵峰脸上的油滑笑容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或许他想起了关于我曾在校外和七哥动过手的某些传闻,或许他只是单纯觉得,继续下去万一我真不管不顾闹起来,对他也没好处。
他眼珠子转了转,对着那几个哄笑的小弟摆摆手:
“行了行了,再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我们走。”
说完,他最后斜睨了我一眼,晃着肩膀走了。他的跟班们见状,也赶紧收起嬉笑,跟在他后面,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