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20

电子厂的工作,说难也不难。

就是把电线和电路板,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零件,按照图纸拼装到一起。手要稳,眼要尖,每一线的颜色要对,每一个卡扣的位置要准。差一点都不行——王雪师傅第一句话就撂在那了:

“你们手里的东西,最后是要通电的。装错了,轻则返工,重则报废,再严重点,出安全事故。”

这话听得人心头一紧。

刚开始那几天,手都是抖的。明明看起来那么简单的活——红线穿这个孔,黑线绕那个卡,白色的塑料卡扣“咔哒”一声按进去——可轮到自己做,不是线穿错了,就是卡扣没按到底。流水线上流下来的半成品,到我手里卡住,后面的人等着,师傅在旁边盯着,越急越乱,越乱越错。

王雪倒是没骂人,只是每次我出错,她就默默走过来,把我装错的地方拆了,重新演示一遍,然后看着我,问一句:

“看明白了?”

我点头,她就把东西推回来:

“重装。”

第一天,我返工了七件。

第二天,五件

第三天,终于所有的产品都没出问题,听到安全过关那一刻,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头看见王雪正看着我,脸上居然有点笑意。

“还行,没我想的那么笨。”

我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她是在夸我,她已经转身去指导别人了。

一周下来,手终于不再抖了。眼睛也能一眼分清那些之前觉得一模一样的零件。甚至还能腾出一点心思,偷偷观察身边这些人。

王景颜比我适应得快。她手巧,心细,第一天就没出什么大错,王雪看她的眼神都温和些。我俩之间还是没什么话,偶尔目光撞上,各自移开,继续手里的活。

但我也发现了,她有时候会偷偷帮我。我这边零件不够了,她会不动声色地把她那边多余的拨过来几个。

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孙晓雨,话多,嘴甜,几天就跟王雪混熟了;一个叫刘婷婷,闷葫芦,但活极快,手上的动作流水似的,看得人羡慕。

流水线一直转,机器嗡嗡地响,头顶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一天下来,眼睛酸,肩膀疼,手指被塑料零件磨得发红。

晚上回宿舍,躺床上,累的全身疼。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转着那些线、那些卡扣、那些“咔哒咔哒”的声音。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算是这里的老员工了。

周燕和刘琳,年纪没比我们大几岁,但仗着资历老,言行间总带着点“你们新来的懂什么”的优越感。

周燕每天晚上给她男朋友打电话,一打就到深夜,声音又嗲又大,完全不管宿舍里有没有人睡觉。刘琳习惯更差,纸巾、零食袋随手乱丢,桌下的垃圾能堆两天不扔。

有几次我实在忍不住,想跟她们理论,都被王景颜拦住了。

“别惹事。”她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复杂,“好不容易进启辰,实习期还没过,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知道她说的对。这种老员工欺负新人的事,到哪里都有。

只能忍。

周燕又开始打电话了,我戴上耳机,把音乐调到最大。

拿出记本,在上面写道:

第一次离开父母,第一次住集体宿舍,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车间很吵,手很酸,宿舍的床很硬,室友不太好相处。但还是希望自己能坚持下去。希望在实习结束前能顺利转正,希望自己可以。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想——靠自己,好好活一次。

我和李莎、张浩也经常通电话。

张浩那边是白班夜班轮流倒,作息跟我们完全错开。一般都是他下班后打给我。抱怨流水线多累、宿舍多挤、食堂的菜有多难吃。

“妈的,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拧螺丝了。”

他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

“早知道汽配厂这么熬人,还不如跟我爸卖水果去。”

我笑他:

“现在后悔啦?当初谁说的‘工资高就行’?”

“那不是被钱蒙了眼吗!”

我们在电话里笑成一团,周燕那边不满地“啧”了一声,我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

李莎的作息跟我差不多。她在玩具厂的流水线上,活儿比我这边轻松些,但也没意思。

“一天就是给娃娃粘眼睛,粘了一礼拜,我现在看见娃娃就想吐。”

我听了直乐,说我这边是每天跟电线卡扣较劲,她说咱俩换换。

“不换。”我果断拒绝,“我宁愿跟电线玩,也不想给娃娃整容。”

她在那头笑骂我没良心。

有时候聊着聊着就聊到以前的事。聊赵峰那孙子现在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混,聊七哥去了海城再没消息,聊那次聚餐我替沈聿挡酒喝断片的糗事。每次聊到沈聿,李莎就故意拉长声音:

“哦——沈老师啊——”

“闭嘴。不想提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李莎在那头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笑够了才放过我。

挂掉电话,躺回床上,周燕那边的电话声还在嗡嗡地响。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会转着一些有的没的——他这会儿在嘛?职一的新生乖不乖?有没有人像我那样,给他惹一堆麻烦?

不知道。

大概也不会有了吧。

新的生活已经开始,旧的人,却好像还没走远。

子一天天的过去。我越来越适应实习的生活了。

手上的活儿早已熟练得闭着眼睛都能。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到车间,换上工服,坐到流水线前,开始一天“咔哒咔哒”的循环。中午去食堂吃饭,两荤一素一汤,比学校食堂强多了。下午继续到五点半,下班回宿舍,洗澡,吃饭,跟李莎张浩打电话,然后睡觉。

子规律得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不带停的。

但规律的尽头,也有惊喜。

第一个月结束,财务通知去领实习工资。

我和王景颜一起去的人事部。周姐还是那副职业性的笑脸,把信封递给我们时,说了一句:

“头个月,得不错,继续努力。”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为了多赚一点,我和王景颜一天都没有休息过。从早到晚。

回到宿舍,我爬上床,把帘子拉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沓钱,崭新崭新的,还带着点油墨的香味。

我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两千六百三十块。

我的手有点抖。

两千六百三十块。一个月。

虽然知道有底薪,有加班费,但真的捏在手里时,那种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这不是爸妈给的零花钱,不是过年收的红包,是我自己——林薇——坐在流水线前,一个一个零件拼出来、一天一天熬出来的钱。

我躺回床上,把那沓钱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两千六百三。能嘛呢?给买双好点的鞋,给爸妈买身新衣裳,剩下的存着,存到过年……

正想着,手机震了。李莎打来的。

“薇薇!发工资了没!我发了两千四!你呢你呢!”

“两千六百三。”我尽量压着声音,但嘴角已经咧到耳朵了。

“卧地妈 !比我还多!请客请客!”

“请请请,等你休息过来,请你吃大餐。”

挂了电话,我又把那沓钱举起来看了一遍。

崭新的,带着油墨味的,两千六百三十块。

我的。

窗外,机器声远远传来,混着傍晚的风。宿舍里周燕还没回来,难得的安静。

我把钱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躺平,盯着天花板,忽然就笑了。

两千六百三。

林薇,你好像……真的可以。

转眼到了四月,我已经在电子厂待了两个多月,手上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流水线上的活儿闭着眼都能。

月底的一天,下班刚回宿舍,手机就震了——班级群消息,沈聿发的。

通知:想参加职教高考的同学,可于4月28前回校复习,实习岗位学校负责保留,考试结束后可继续返岗。不想参加的同学,也需返校签署《自愿放弃参加职教高考资格确认书》,并办理相关手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高考。这个词离我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林薇,你也收到通知了吧?”王景颜推门进来,手里也攥着手机。

我点点头。

“我跟周姐请好假了,明天回去。”她顿了顿,问我,“你呢?”

“我明天一早再去请假,也要回去的。”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人事部。周姐听说是学校的事,二话没说批了假:“去吧,岗位给你们留着,回来接着。”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城里开。窗外的风景从工厂的灰白色渐渐变成街边的店铺、行人、熟悉的街角。我看着窗外,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好像才离开没多久,又好像走了很远。

“你怎么想?要回校复习吗?”

王景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她。如今她对我已经不再疏离,平平常常地问着。

“应该不了。”我说,“你呢?”

“我想考。”她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我知道她是想考的,李峰阳、陈默也想考。他们本来就是学习那块料,不像我。拼了命才考到现在的成绩。

“挺好的。你们好好考。”

王景颜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公交车继续晃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多月的相处,让我们关系更亲近了。一起熬过流水线,一起被周燕的深夜电话折磨,一起数着子等发工资——这些,比什么都拉近人。

车快到站了。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那条通知,闪过“高考”那两个字。

考大学啊……

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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