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校门,看见李莎和张浩站在路边。我快步朝他们走过去。
只见张浩的脸色很难看,铁青着,下颌绷得死紧。李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缩着,像在躲避什么。
印象中,张浩对李莎从来都是百依百顺,什么时候跟她红过脸?
“怎么了?你俩吵架了?”我带着好奇问道。
李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种让我心里发毛的笑,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像是上台前整理好的表情。
“没什么,薇薇。”
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刚要开口,余光里瞥见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过来,停在我们旁边。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让我脑子里“嗡”地炸开。
彪哥。
他穿着深色夹克,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礼貌的笑。他看了一眼张浩,又看向李莎,没说话,只是拉开后座的车门。
“李莎。”
我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转过头看我。那个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孤注一掷。
“薇薇,我要先走了,”
她轻轻抽回胳膊,声音还是那么轻,
“以后有时间再跟你解释。”
然后她转身,自己坐进了那辆车。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车窗缓缓升起,我看不见她的脸。
车子驶离,汇入街头的车流,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自愿的。她自己打开车门,自己坐上去的。没有人她。
我终于知道张浩为什么是那个脸色了。
“她……”
我张嘴,声音发涩,
“她怎么会……”
我迈开步子想追,被张浩一把拽住。
“别追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可是——”
“林薇!”
他攥着我胳膊的手用了力,指节发白,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回头看他。他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眼眶红得吓人,但一滴泪都没掉。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知道她在什么。”
街头的风灌过来,吹得人眼睛发酸。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脑子里反复闪着李莎坐进车里的背影——她今天穿的是那条新买的鹅黄色裙子,漂亮得像要去赴一场盛大的约。
可那辆车,是彪哥的。
一连几天,李莎都没有接我电话。
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去玩具厂找她,同事说她上周就办了离职手续,走得挺急的。我去她家里,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邻居探出头来说,她和她妈前两天搬家了,搬到哪个新小区,不知道。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脑子里嗡嗡的。
回厂里的路上,整个人都是飘的。流水线还在转,我坐在那儿,手里的零件装错了好几次,王雪师傅过来看了我两眼,没骂人,只是说“累了就歇会儿”。
我没歇。我盯着那些线那些卡扣,脑子里全是李莎。
想起刚进天中那会儿,是她主动跟我说话的。那时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灰头土脸坐在角落…想起她每次换男朋友都第一个告诉我,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想起她失恋那几天,我陪她喝酒,她哭着说“薇薇只有你懂我”。想起我们一起进厂实习,每天煲电话粥,她拉着我去买裙子,说“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现在呢?
她现在在哪儿?彪哥对她好不好?她过得好不好?
我什么都问不到了。
张浩发来信息:别找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又发了一条: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是啊,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走了,她自己坐进那辆车的。那是她的选择。
我回他:知道了。
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和选择。我只能……默默地祝她好。希望彪哥对她是真心的。希望她能过上好子。希望有一天,她还能回来找我,像以前那样,笑着喊我“薇薇”。
大概又过了两个星期。
那天我刚下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
“薇薇……你在吗?”
那个熟悉的声音,让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是李莎。
她约我在一家高档饭店。
地址是她发过来的,我查了一下,人均消费够我在厂里三天。好在离我不远,打车很快就到了。站在门口,看着那亮堂的灯光和穿着制服的门童,忽然有点不想进去。
我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推开门,报了包间号,服务员领着我往里走。走廊很长,铺着软软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墙上挂着看不懂的画,灯光暖黄,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包间门推开,李莎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站起来,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薇薇。”
她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头发烫成了浪,身上穿着我没见过的裙子,料子看起来就很贵,手腕上多了一只细细的镯子,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后的平静。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堵在心里好多天的话——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过得好不好?彪哥对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到了嘴边,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也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没掉下来。
“坐吧。”她轻声说,扯出一个笑,还是以前那种好看的笑,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精致得像画一样,我没见过。
沉默了几秒,她先开口:
“薇薇,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找我,”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茶杯,
“我不敢见你,怕你看不起我。”
“怎么会?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我终于问出口,声音有点哑。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笑还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嗯,你放心,我挺好的!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说的“好”,和我理解的“好”,是一个意思吗?
“他……”我斟酌着措辞,“彪哥他对你……”
“他对我很好。”
她接过话,语气很轻,但很肯定,
“真的,薇薇。我现在住在他家,他什么都由着我,给我买衣服,首饰。他说……会给我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我愣住了。
买房子?这是……认真的?
“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个笑淡下去,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我跟他,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我。”
“可是……”
“薇薇,”
她打断我,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
“你是知道的。我们家什么情况。我妈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制衣厂的活已经不动了。我在玩具厂,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两千多,我不是怕吃苦,我是不想让我妈觉得我苦。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爱打扮,只要我想谈恋爱,到哪里都有男孩子追。彪哥……他至少条件还不错,对我也是认真的。他对我好,给我妈租了房子,请人照顾她。让我心里很踏实。”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但薇薇,你相信我,他没你们想的那么坏。”
我听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她的家庭,她的难处,她那张脸从小到大给她带来的麻烦和觊觎——我都知道。可是……
“李莎,”
我开口,声音发涩,
“你……你开心就好,我希望你过得开心快乐!”
她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刚要开口,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彪哥走进来。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比之前见到时随意一些,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气场还在。
他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
“林薇,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李莎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莎的话,我对如今的彪哥竟谈不上反感。
“你们姐妹聊,我就进来打个招呼。”
他松开手,看向我,语气很客气,
“李莎总提起你,说你以前挺照顾她的。以后有时间多来坐坐,让司机接你。”
他说完,又对李莎说了句“慢慢吃,不着急”,然后就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刚才那几句话,那态度,和我之前见过的彪哥完全不一样。不是那个在七哥家上香时让人发毛的男人,也不是在台球厅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人。
他看李莎的眼神,是真的……在意?
“看到了吧?”
李莎轻声说,嘴角弯着,
“他对我真的挺好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这一刻,看着她笑,我忽然不想再问了。
吃完饭,走出饭店,夜色已经很深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司机站在旁边,见我们出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林小姐,彪哥让我送您回去。”
我看向李莎。她站在门口,灯光照在她身上,那条裙子泛着柔和的光。
“去吧,”她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还站在那儿,目送着车离开,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有点乱,但好像又没那么乱了。
她说的那些,我看到的那些,都和我以为的不一样。
也许,这一次,她真的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