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20

和周凯分手对李莎打击不小,这几天,她请了病假闭门不出。看着她座位空荡荡的,张浩整个人变得无精打采,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沈聿找我询问。我含糊地说她感冒肠胃不适,想蒙混过去。他没追问,只是静静看着我,钢笔轻敲桌面的声音像敲在我心上。

“青春期情绪波动正常,”

他语气平静却洞悉:

“你们朋友之间互相关心。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及时告诉老师。”

他没点破李莎的“失恋”,我想他已猜到了。其实学校对早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沈聿是坚决反对的。古板的他一直认为学生就该以学习为主。

但是李莎和周凯这一对他却没怎么预,一方面她俩在校园里很低调,另一方面或许他内心也是希望她们两个可以有个好结果的。

放学后,我拎着一袋李莎平时最爱吃的零食和几瓶啤酒,来到她家。

她家住在纺织厂里的家属楼。楼房陈旧,墙皮斑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机油和棉絮的味道。

我敲了敲门,没过多久,门开了。

“你来了。”

门内的李莎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甚至对我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我没事了,真的。已经想开了。”

她脸上净净的,没有一丝妆容的痕迹,皮肤因为哭过和没休息好而显得有些苍白,眼皮也还微肿。但就是这样一张素净的脸,褪去了平里刻意修饰的精致,反而显出一种我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清水出芙蓉般的净和……脆弱的美。原来她不化妆,也很好看。

她家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老式的家具并没有多少磨损的痕迹,上面还透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

“你妈妈……上班去了?”

我一边问,一边将手中的零食啤酒放在餐桌上。

“嗯,晚班。”

没有家长在,我倒是自在了不少。

“给你带了点吃的和…啤酒,要不要一起喝点?”

说着,我拉开一罐啤酒上面的拉环递给她,又给自己开了一罐。

“嗤”的一声仰头,冰凉的液体带着微微的苦涩和气泡的感,涌入口腔,滑过喉咙,一股清凉的爽感瞬间穿透口的沉闷,直抵肺腑。

李莎也跟着大口喝了起来。边喝边自顾自的说起了家事。

“我妈是制衣厂的普通工人,三班倒,很辛苦。”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要我们了。大概是嫌弃这个家穷,或者外面有了更好的出路吧。”

她又闷了一口酒:

“我妈吃了很多苦,一个人把我带大。厂里工资不高,她又好强,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可是……她从小就没亏待过我。”

李莎抬起头,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带着回忆的暖意:

“妈妈的手很巧。小时候,街上流行什么裙子,我妈拿着厂里省下来的边角料,照着样子,就能给我做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出来。”

“虽然我没有爸爸,”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微微泛红,

“但我妈,真的给了我很多很多的爱。多到……我觉得没有爸爸,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本可以再婚的,为了我却没再找。”

她眼神有些悠远:

“其实她对我要求也不高,就希望我以后……能找个真正可靠的男人,安安稳稳地嫁了,让她放心。”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清醒:

“偏偏呢,我学习不好,只能考上天中这样的学校。我每天坐在教室里,本无心学习,好像……只有被人喜欢、被人追求、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渐渐的,我就把心思,都花在了打扮自己和谈恋爱这上面。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遇到一个好男人,过上我妈希望的那样的生活。”

我看着眼前的李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她。那个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在男生中游刃有余、似乎把感情当游戏的女孩子,她的内核,原来是一个在单亲母亲用尽全力撑起的爱里长大、极度渴望通过被爱来确认自身价值、并以此回报母亲期望的、敏感又不安的少女。

“这些……周凯,知道吗?”

“跟他讲过一些,当时他还信誓旦旦的说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算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莎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

“我已经想开了。周凯……也许我们就是不合适。”

“嗯!”

我拆开一包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又了一口啤酒。

“想开了就好,想开了咱们就翻篇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好,翻篇!以后的路我要好好走。为了我妈,也为了我自己。”

那个晚上,我和李莎聊了很久。我们细数着从前珍贵的时光,一起展望美好的未来。

不知不觉,啤酒罐横七竖八地倒在桌上,李莎的脸也都泛起红晕。晚上,窗外的月光洒在屋内,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边。李莎靠在我肩上,带着醉意睡着了。

我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好了被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我带着宿醉后的轻微头痛迈进教室。看见李莎早已坐在教室里。她一改往的妆容,素面朝天,马尾扎得利落,校服穿得整齐,那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清爽模样,让不少同学投来惊讶的目光。

我和张浩对视一眼,迎了上去。

“欢迎回来。”

我抱了抱她清瘦的身体。

张浩在一旁挠挠头,憋出一句:

“那什么……人回来就好,以后……咱好好混。”

李莎眼圈似乎又红了一下,但很快扬起一个净却真实的浅笑,点了点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洗去脂粉的脸上,有种别样的明亮。

接下来我们的三人小分队一切好似又回到了从前。下课聚在一起,午休分享零食,放学后偶尔在街边晃荡。那些因为周凯加入、又因为他离开而产生的微妙间隙,似乎被这场变故熨平了,又或者,是被我们心照不宣地搁置了。

我们还是我们,科打诨,互相拆台。但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每个人心里,都悄悄燃起了一簇属于自己的、微弱却执拗的火苗。过去那段喧闹又带着伤痛的感情曲,像一阵狂风,吹散了一些虚浮的泡沫,却也让我们脚下更加踏实。

偶尔挽着李莎在课间的走廊上遇见周凯,两人像约好了般默契走开。没有任何眼神交汇,也没有只言片语。只剩下沉默在身后蔓延。

在青春的记忆里,二人都曾为对方留下浪漫甜美的回忆,尽管最后仓促收场。

子依旧向前,在校内最后的学校时光里,同学们开始跌跌撞撞地学着为自己的人生掌舵。

七哥去了海城,临行前的周末。他带着炸鸡来菜市场找过我。

当时,我正灰头土脸地搬菜筐,他二话不说接手,利落完。我妈在围裙上擦着手,难得多看了七哥两眼,悄悄塞钱给我:“你这朋友……挺实在。快去,给人家买点饮料。”

其实我妈对我其他朋友也都不错,但是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夸的,七个人还是头一个。拿着老妈给的钱,我们在市场口的小店里点了两瓶橙子汽水,就着汽水一边吃炸鸡一边聊天。

他聊海城的机会多,语气里有不安也有决绝。

“到那边拼几年,也许能站住脚。”

炸鸡酥脆,汽水甜腻,像回到了初识时简单的交谈。

临走,他压低声音:“记着,彪哥不是什么好人,离他远点,”

“他…怎么了?”

其实我一直知道像彪哥这样的人物,不能招惹,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

“总之你和你的小姐妹离他远点。记住就行。”

他指的是李莎,上次彪哥上香的时候他也看出了不对。

我不再多问,用力的点了点头。

看着他潇洒挥手 ,修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我心中感慨,和七哥从开始的不打不相识到后来肝胆相照,过往种种就像一场梦。如今他妈妈不在了,对这座城市没了牵绊,离开也好。

回到摊位上我妈还在夸他,得知他去海城了,还在那里可惜了半天:

“小伙不错,眼里有活,比有些油嘴滑舌的强。可惜…”

七哥离开后没多久,天中便迎来了期中考。成绩下来,我竟挤进了班级前五。

这个名次,一方面是我咬着牙啃书本换来的;另一方面,也得“归功”于班上真正发力学习的同学,确实没几个。

更值得高兴的是,老爸老妈看到了我的进步,奖励了我人生的第一部手机。

沈聿也很欣慰,把我叫到办公室,看着我的成绩单,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东西,像冬夜里被擦亮的星子。

“林薇,进步很大。”

他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赞许,

“证明你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心里涌起一点小小的、真实的雀跃,像破土的芽顶开了坚硬的土块。

“林薇,你有没有考虑过参加对口升学考试,去考大学读?”

考大学?我从来都没想过这个

这几个字眼,像天边的云彩,美丽,但从未真正落入过我生活的穹顶。我的世界里,是凌晨的菜市场,是蔫掉的菜叶,是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和算账时皱紧的眉头,是职高毕业即打工的既定轨道。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摇了摇头。脑海里瞬间闪过妈妈数零钱时开裂的手指,爸爸搬运重物时佝偻的背影,还有家里那间永远弥漫着复杂气味的、堆满蔬菜的客厅。

“不了,沈老师。”

我的声音巴巴的,带着一种过早的“懂事”和认命,

“我想……早点工作,赚钱。”

说这话时,我心里甚至掠过一丝轻松。那是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虽然窄,虽然苦,但至少清晰。而上大学,那意味着更长的学费、更不确定的未来、以及家里更沉重的负担。我负担不起,我的家庭也负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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