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这沉默比责骂更让人难熬。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眼神很深，像能看进人心里去。我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打转。
“还……还有关于上次的不当行为，我……我知道错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更低，
“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胡话，冒犯您了。我向您道歉。” 这道歉有几分真心，我自己都辨不清，或许更多是为了让眼前局面赶紧过去。
“胡话？”
沈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林薇，你真的认识到自己错了吗？还是只是想拿回你借的书。如果你是真心道歉，就认真想想你究竟错在哪里？如果你觉得随便敷衍几句就能将这件事混过去，那你不如不来。”
脸上辣的，难堪和一种被到绝境的慌乱涌上来。我确实只是想拿回书，最多加上一个形式化的道歉，他为什么就不能痛快的把书还给我？或者像对待孙晴雪那样也让我写个检查之类的。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不依不饶？
“我……有认真反省……”我试图辩解，却苍白无力。
“林薇，你知道吗？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在等你来主动为这件事道歉，就在刚刚，我还在想纠结是要接着管你还是真的放弃你。我也想看看你今天会不会来，会说些什么？既然你说了上次的事，那我就问问你。你当时是到底出于什么心理，能对一个教导你的老师说那样的话？是觉得好玩？是叛逆的恶作剧？还是你觉得戏耍老师很有趣？
看来这次沈聿这个好老师是真的被我伤到了心。纵然我也心中委屈。但此刻我怎么解释，都很难获得他的原谅。都怪我一时冲动，他心理一定觉得我就是一个勾引老师的女流氓。
如果是那样，我的三十块就凶多吉少了！此时耳边响起李莎的话。而我一时也想不到其他的说辞。
“不是恶作剧……因为…我喜欢上沈老师了！”
“你说什么？”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沈聿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决定豁出去了，用一种混合了委屈、自暴自弃和豁出去了的语调，大声又说了一次：
“因为我喜欢上沈老师了。所以上次才说了那些话。”
趁着这“效果”，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带着哽咽我继续说着：
“从来没有人像沈老师你这样……管我，注意我，我知道您跟别的老师不一样！他们要么当我不存在，要么只会骂我！我小时候在老家，爸妈就不在身边，后来接我来城里，也整天只有吵架和算钱……没人问我开不开心，没人管我以后怎么办！我抽烟、打架、到处混，就是觉得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可是……可是您送我笔记本，非要让我写……我一开始觉得烦，可是写着写着，我就……我就……”
我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三分是回忆起过往的真实心酸，三分是被到墙角的气急败坏，还有四分，则是刻意渲染、试图触动他同情心的表演。我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沈聿已经愣住了。他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我这番汹涌又混乱的“表白”和“哭诉”给定住了。他的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窘迫？在那张总是严肃板正的脸上，我竟然清晰地看到，从耳开始，一抹淡淡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连脖颈都有些泛红。
不过，那失态只有极其短暂的几秒钟。他猛地向后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仿佛在消化这超乎想象的信息量。当他再次放下手时，脸上的红已经褪去大半，虽然眼神依旧残留着震动，但语气已经努力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默默推到我面前的桌沿上。
“别哭了。”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平时那么平稳。
我抽泣着，拿过纸巾，抽出一张胡乱擦着脸，等待着他的“判决”。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你们这帮青春期的女孩子……心思真是……”
他叹了口气，没说完。
他看了看桌上那本漫画书，又看了看哭得眼睛红肿、还在抽噎的我，最终语气轻柔了许多。
“老师……刚刚话说的确实有些重了。” 他承认道，这让我有些意外。
“关于书的事，下不为例。……你拿回去吧。” 他把漫画书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立刻伸手抓住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至于其他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动容？
“你先回去吧……今天的话，让我仔细想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
“林薇，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过两天，我再找你聊。现在，先回家吧。”
看着他已经重新低下头、不再看我的样子，我终于可以离开了。我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沈老师”，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我攥着那本失而复得的漫画书，心里像被暴风雨刚蹂躏过的田野，一片泥泞狼藉，理不出头绪。早知道今天就不来要书了。我这是都说了些啥…都怪李莎出的馊主意。
想起沈聿最后那个复杂难辨的眼神，那句“让我好好想想”，还有我自己那番半真半假的哭诉和表白，像一堆碎玻璃碴子硌在口，又痛又慌。
想到那笔三十块的押金。我得赶紧去退了。趁着天还没黑可以去台球厅玩上几把，或是去网吧再升几级。这样想着心情好多了，将手中的烟熄灭走向了漫画书店。
漫画书店就在学校后门斜对面那条小街的拐角，我进去后，把书递给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的老板。老板接过书，慢吞吞地翻了翻确认没有新的破损或涂画。“嗯”了一声，摸出三张十元的旧钞票，递给我。
我接过这三张纸币。边往外走边将他们对折，准备塞进口袋。
谁知走出门没几步。
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速度快得带风，一把将我手里还没捂热的钱抽走了！
我惊愕地抬头，正对上赵峰那张带着恶劣笑意的脸。他八成是一早看见我过来退书，在这里等着我呢！
“哟，林薇，有钱啦？”
赵峰把抢过去的钱在手里甩了甩，发出哗啦的轻响，眼神戏谑又贪婪
“正好，哥几个都渴了，借你的钱买两瓶汽水！”
“不借，快还给我！”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我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想抢回来。赵峰个子比我高，胳膊一抬就轻松躲开了。
“火气别这么大嘛。顺便也给你买一瓶怎么样？”
他晃着那三张钞票，转头递给旁边一个小弟，
“去，前面小卖部，买几瓶冰可乐来。”
“好嘞，峰哥！”那小弟接过钱，笑嘻嘻地就要跑开。
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拿回来的钱，就这么被抢走，真是把我气的不轻。委屈、愤怒、还有长期被压抑的憋闷，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
“别走，赵峰！你把钱还给我！”
我尖叫一声，不管不顾要跑去那个小弟的方向把钱抢回来。
他伸手挡在前面，我用力想推开他，反被他弹回来险些摔倒。
“抢什么抢？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
赵峰越发得意起来：
“再说了，你爸妈卖菜不是挺能赚钱吗？还在乎这三十块？”
就在我蓄力要再次冲向他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把钱给她！”
回头看过去，是七哥。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接到指令拿着钱去买可乐的小弟也定在了原地，眼神望着赵峰的方向。不知道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七哥的伤已经全好了。穿着件普通的黑色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盯着赵峰，眼神平静，却透着一种让空气都凝滞的冷意。
“七……七哥？”
赵峰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惊愕和忌惮，他显然是认识七哥的，而且深知对方的份量不是他这种校园混混能比的。
“还行，认识我？过来。”
七哥在我身边停了下来，用手做了个来的手势。赵峰便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
“抢女学生的钱？挺有出息的哈？”
声音不高，却带着砂纸磨过的粗粞感，说话间，一只带着伤疤的手猛的扣住了赵峰的手腕。
“没有，疼疼疼…七哥，误会，我跟她开玩笑呢……”
赵峰立刻赔笑，想把手抽回来，却挣不脱。
“开玩笑？”
七哥另一只手伸到赵峰面前，掌心向上，
“钱。”
简短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峰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不甘和畏惧，立刻对那个已经跑开几步的小弟吼道：
“愣着嘛！钱拿回来！”
那小弟赶紧跑回来，将钱送还到七哥手上。
七哥这才松开赵峰的手腕。
“滚。”七哥吐出一个字。
赵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捂着被捏红的手腕，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不敢对七哥发作，只能灰溜溜地带着小弟们离开了。
七哥转过身，把那三十块钱递给我。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好像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苍蝇。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还让这样的欺负？”
我接过钱满脸委屈和愤怒。
“谁说我让他欺负了，他是趁我没防备突然把钱抢走的…我…”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不提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眼前的七哥就这么霸道的像是下了一个命令，没给我半点拒绝的余地。
这还是第一次有异性提出送我。之前张浩都是以送李莎回家为主，有时顺路带上我。有时不会。我的那点委屈瞬间没了大半，用手指了指家的方向。
“嗯，走吧！”
他抬腿就走。
我也赶紧跟了上去。一路上，他走得很快，我要费些力气才能跟得上。就这样光走路不说话气氛怪怪的。我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比如问问他欠彪哥的钱还清了吗？这个好像不合适。那是他的私事。被撞见被人打就挺不光彩，我还问人家。
不行不行。
对了，就问他为什么刚好在附近。
“七…”
“给你留的电话你怎么不打？”
他比我快了一步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没手机。而且也没遇到什么烦需要到你出面的地步。今天真的是意外。”
“哦，反正无论什么麻烦都可以找我。如果那小子再敢找你麻烦我一定狠狠教训他。”
“嗯，今天谢谢你！”
“顺手”
他用了和我上次一样的话。
我们四目相对，然后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