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戴着那副黑框眼镜，正和旁边几个穿着运动服的体育老师说着什么，神情是少见的放松，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不是在市里开会吗？怎么也来了？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李莎也看见了，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薇薇！看那边！沈古董！天啊，他怎么会在这儿？他……”
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因为我看见，沈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朝着我们这片学生区域扫了过来。他的视线掠过攒动的人头，然后，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脸上。当然他肯定也看见了李莎和张浩。
隔着喧闹的球场和攒动的人群，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他脸上的那丝轻松笑意，瞬间凝固，然后慢慢敛去。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复杂难辨，惊讶，审视，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深沉。
完了。
比赛开始的哨音尖锐地响起，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我坐在那里，手心冰凉，感觉自己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什么地方席卷而来。
七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侧头看了我一眼，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教师观赛区，看向了沈聿。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嘈杂的篮球馆上空，有了短暂一瞬的、无声的交汇。
天呀，我真的不该来。
整个比赛我的内心都无比忐忑，场上的奔跑、传球、投篮，还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都跟我没半点关系。脑海里反复回放上周办公室里那混乱的一幕。此刻沈聿会怎么想我？刚说完喜欢他，转身就能和别的男人来看球赛？
这个念头让我如芒在背，几乎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却又控制不住地用眼角余光去瞥。沈聿大部分时间看着球场，偶尔和旁边的老师低声交谈，侧脸线条依旧严谨，仿佛那场“意外”从未发生。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弦绷得越紧。
李莎也怕沈聿，但每当周凯进球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挥手尖叫，旁边的张浩抱着胳膊，嘴角直往下撇，嘴里尽是“有什么了不起”、“花架子”、“防守稀烂”之类的酸话，声音不大，但坐在他旁边的我和七哥都能听清。
七哥整场比赛都很安静。感觉他看得很认真。但比赛快结束时他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假笑着说没有。也不知道他信没信，转身递给我一瓶水。矿泉水的丝丝凉意把我神智拉回到比赛现场。
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终场哨响，天中险胜。人群沸腾中，周凯满头大汗，在退场时眼睛亮晶晶地朝我们这边——确切说，是朝李莎用力挥了挥手。李莎的脸一下子红了，抿着嘴笑。不一会儿，周凯换上了净的T恤，拨开人群，径直朝我们走了过来。
他笑容爽朗，带着胜利的余热：“感谢过来加油助威。赢了比赛高兴！走，我请客，咱们找个地方庆祝一下！”
李莎自然满脸欣喜地点头。张浩撇撇嘴，没吭声。我本不想去，但此行目的就是陪着丽莎见周凯，此刻肯定不能撤离。看着七哥说道：
“走吧，一起去！”
七哥点了点头，跟在人群的最后。走出球馆前，我回头看了看沈聿的座位，他们已经离开了！
我内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总算不用面对他了。
一行人跟着周恺，来到了离体育馆不远的一家家常菜馆。正是饭点，里面人声嘈杂，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烟火气。周恺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圆桌，招呼大家坐下。
李莎挨着周恺坐下了，张浩闷闷地坐在李莎另一边。我和七哥坐在了他们对面。刚拿起菜单，还没点菜，李莎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眼神示意我看门口。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只见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正是沈聿和那几位体育老师。
他们不是走了吗？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沈聿的目光无意间扫了过来，随即定住。
看了看我们一行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比在体育馆时更沉了一些，看不见底。
周恺浑然不觉，还在热情地招呼服务员点菜。李莎已经紧张得不敢再往门口看，低头假装研究菜单。张浩也缩了缩脖子。七哥神色如常，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面前的杯子斟了半杯热水，动作自然。
我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沈聿很快收回了目光，和同行的老师们说了几句，便朝他们那一桌走去。我们这一桌菜也陆陆续续端了上来。整个吃饭的过程周凯的兴致很高，一直在分享赛场的趣事。大家有意无意的附和着，我提不起兴致，一直心神不宁地留意着斜后方那桌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沈聿就走了过来。周凯反应最快，放下筷子站起来便站起来，打招呼：“沈老师！” 紧接着张浩也跟着起身“沈老师”。李莎拉着我站起来，脸上笑容有点僵。七哥也放下筷子，抬起了头。
沈聿的目光略过我们几个，在周凯和七哥身上多停留了半秒。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周凯，今天打得不错。”
“谢谢沈老师！”周凯受宠若惊。
“你们是来专程来看比赛的？”他这话是问大家，但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是，是啊，沈老师，我们来给周凯加油！”
李莎抢着回答，试图活跃气氛，但声音有点紧。
沈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七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属于师长对陌生成年人的客气与审视：
“这位是……？”
空气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七哥身上。
七哥从容地站起身，他比沈聿略高一点，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了几分。他迎上沈聿的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是林薇的朋友。姓齐，大家叫我七哥。”
他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沈聿身上没有的、来自另一种规则的疏离感。
“齐先生。”
沈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没问七哥是做什么的，也没表现出过多的好奇。
打了招呼他便不再多言：
“你们慢慢吃。周末放松可以，别忘了学生本分。”
临走时，他特意点了我的名字，我心头一跳，
“林薇，明晚下课到我办公室。”
“哦……知道了，沈老师。”
我只觉得脸部发烫，把头埋得很低，声音也压的更低了。
等我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沈聿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和几位老师们汇合，离开了饭店。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们这桌才变得轻松活跃起来。我觉得周凯的性格不错，很懂得照顾李莎的情绪。虽然张浩一开始带着情绪，慢慢的也跟周凯聊了起来。七哥虽然话不多，但是大家也都当他是朋友一样相处自然，时不时也跟他聊上几句。总之，这顿饭吃的很愉快。最开心的还是李莎，看着周凯的眼神越来越迷恋，恨不得马上跟他确认关系。
回家的路上，公交车上人很多，七哥护着我来到了前排，李莎张浩周凯则去到了后面。我看着车窗外的流光溢彩。一想到沈聿明天要回校上课，心中忐忑。
忽然，七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问：
“你很怕你们老师？”
我闻言一愣，转过头看他。他并没有看我，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怕吗？也不全是，之前只觉得他是个麻烦又古板的老古董。后来，怕他动不动叫我去办公室听写罚写。再后来，和他说了那些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也……不算怕吧。”
我斟酌着词句，声音有些涩，
“就是……沈老师他，有些古板，比较严肃。”
七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他看起来，是那种做人做事都很有章法的人”
这话说得很准。我点了点头，想起沈聿今晚在办公室那番“语重心长”，心里又有些发闷。
“你呢？”
七哥忽然又开口，这次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属于哪一种？”
“我…没想过，不过我应该是自由散漫的那一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去想什么应该不应该。”
“呵呵”
他笑了，带着宠溺像是一个大哥哥看着任性的小妹妹。
这时车快到站了，我站起身。向李莎他们挥了挥手准备下车。七哥也跟着站起来，和我一起从后门下了车。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街灯昏暗。站台上没什么人。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叼在嘴里，又拿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冷硬的下颌线。
我伸出手往他面前一摆：“给我也来一。”
点烟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看我，眼神很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没有把烟递给我，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那么看着我。
几秒钟后，他脆利落地把嘴里还没点燃的烟拿了下来，连同手里的那一起，塞回了烟盒。然后“啪”地一声合上打火机盖，将烟盒重新揣回兜里。
“一个女孩子，就不能学点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几乎散在夜风里，
“抽烟……没什么好处。”
我手还僵在半空。看着他空荡荡的手和重新变得平淡的表情，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很轻地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涩。
七哥没看我，自顾自地说着，
“能坐在教室里，即使是个职中，也比在外面瞎混强。”
他顿了顿，脚步也放慢了些，声音更低“你挺聪明的。”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深
“别浪费了。能学好，就好好学吧。”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沈聿嘴里说出来，感觉截然不同。沈聿的话是“应该”。而七哥的话，更像是……一种带着涩意的期望。
“七哥……” 我喉咙有些发哽，想说什么。
“到了。”
他停下脚步，前面不远处就是我家的巷口，里面隐约传来嘈杂的电视声和争吵的余韵。他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回去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他冲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双手兜，朝着与我家相反的、更深的夜色里走去。背影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直。
我转身，走向那个充满烂菜叶味道和争吵声的家。心里沉甸甸的，却好像比之前，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