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看着我,眼里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也许是劝我眼光放长远,也许是告诉我还有助学贷款之类的途径。但最终,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动作有些缓慢。
“……也行。”
他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直,只是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复杂,
“早点步入社会,积累经验,未必是坏事。那你更要把握好这最后的机会,争取实习去个好单位,起点高一些。”
“嗯,我会的,沈老师。”
我用力点头,仿佛在确认自己的选择。
后来,他鼓励了我几句,又叮嘱了些学习上的事,便让我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时,我因为成绩和夸奖而雀跃的心情已经平复。甚至觉得自己的决定很务实,很“成熟”。
期中考试之后,没多久冬天便来了。
冷空气裹着一场又一场的雨,把校园里最后几片梧桐叶子打得精光。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窗户上凝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完又被下一堂课的热气模糊掉。
临近期末的时候,职三的学生们都像约好了一样,不再打架斗殴逃课。而是每天都按时上课按时放学去感受最后的在校时光。直到,期末考试结束。
大概是因为这次期末成绩不错,那些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实习机会,居然也向我敞开了门。名单公示那天,启辰电子厂——那个传说中待遇好、环境净、只有年级前几名才有资格进的地方——我的名字竟然也在上面。如果表现良好还有机会转正。到时候工作就不用愁了。
李莎和班上大部分女生被分到一家玩具厂,工资略低一点,但听说宿舍有空调,食堂也还行,也算是不错的去处。
张浩他们男生就没那么幸运了,被打发到郊区一家汽车配件厂,据说要在一线跟流水线死磕,又累又熬人,不过给的钱比我们多一些。张浩倒想得开,说正好攒点钱,回来把他爸的水果店好好捯饬捯饬。
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去处,心里头既悬着又踏实,像被风吹着飘了多年的落叶,终于要落回地面。
寒假的前一天,班长李峰阳张罗着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组织了聚餐,把沈聿和小刘老师和其他几位任课老师都请来了。本以为老师们忙,没时间。没想到都赏了脸,沈聿也来了。
更没想到的是,他一改往那副生人勿近的古板模样,竟很快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有人敬酒,他喝;有人开玩笑,他接;几个喝高了的男生搂着他肩膀称兄道弟,他也只是笑着摇摇头,由他们去。我和李莎、张浩他们坐在一起,和其他任课老师像朋友似的聊天,笑得前仰后合,一点约束也没有。
酒过三巡,包厢里已经闹成一锅粥。
我端着酒杯,穿过身边闹哄哄的同学,一步步走向沈聿。
“沈老师,我要敬你一杯。”我站在他面前。
话音还没落,周围就炸了。
“沈老师,林薇敬的酒你一定要喝!”
“对,要喝!一杯不够!”
“至少得喝三杯!”
“就是就是,林薇之前那是专门和您唱反调,现在都被沈老师您调教成好学生了!该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起哄,我的脸竟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沈聿也不恼,慢悠悠扫了他们一眼,反问:
“我对你们哪个没有用心调教?”
“是是是,沈老师说得对!来,我给您倒上!”
有人抢着拿起酒瓶。
第一杯喝完,两边的家伙像约好似的,趁我们不注意又给满上。第二杯刚到嘴边,我就知道坏了——这帮家伙给我换了白酒!
再看沈聿的杯里,也被倒满了白酒。
可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端起杯子,一副真要一饮而尽的架势。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抢过他那杯,对着那帮倒酒的同学大喊一声:
“不行!你们让我喝酒,多少都可以,但是要灌沈老师,绝对不行!”
说完,仰头把自己杯里的白酒了,又把他那杯也了。
辣!
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烧得眼眶发酸。
周围彻底沸腾了,口哨声、起哄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后来不知道又喝了多少杯,白的啤的混在一起,意识像被人一块一块抽走。只记得最后有人扶着我,有人往我手里塞水,我怎么回家的,完全不记得了。
第二天有意识的时候,是被手上的东西硌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眼镜框正被我死死攥在手里,镜腿上还带着点温度。手掌心几处都被硌出了红印子,可见攥了多久。
再一抬头,我妈坐在床边不远处,手里剥着蒜,眼睛盯着我,没好气地说了句:
“醒啦?”
“妈,你怎么没去出摊儿啊?”
我嗓子得像砂纸,声音都崩了。
“你还好意思说?”
她把蒜往盆里一摔,
“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是怎么回来的不?”
我揉了揉快炸开的脑袋,努力回想。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举起酒杯,抢过沈聿那杯……后面一片空白。
“是人家沈老师送你回来的。”
什么?
我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黑了半天。沈聿?送我回来?
低头看向手里的眼镜。黑框,厚镜片,镜腿上那道细微的划痕我好像在哪见过……不是好像,这就是他的!
脑海中猛地闪过零碎的画面:有人给我穿上棉衣外套把我扛在背上,后来是一只扶在我胳膊上的手,平稳的脚步声,耳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还有,我被放在床上时,好像……攥着什么东西没撒手。
我僵硬地举起眼镜,看了看我妈。
她哼了一声:
“昨晚人家沈老师把你背回来的,你还死死拽着人家眼镜不撒手。我和你爸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人家才好,这么冷的天,扛着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沈老师什么也没说,把你放下就走了!”
我彻底石化了。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张浩打来的。
刚接通,那头就传来张浩贱兮兮的声音:
“薇姐!醒了没?你昨天太猛了!”
“我……”
我嗓子发紧,
“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牛大发了!你抢着替沈老师挡酒,白的啤的混着来,拦都拦不住!最后直接往沈老师身上扑,抱着人家胳膊不撒手,说什么‘沈老师你不许喝,我来喝’……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沈老师那表情!”
我脑子里嗡嗡的。
“后来呢?”
“后来?后来散场了,本来我们几个男生想送你回家的,结果你死活不让,也外套。谁碰你就骂谁。最后是沈老师硬把你棉衣披上,扛走的。你还一直攥着人家眼镜不撒手,沈老师夺了好几次都没夺下来,最后放弃了,就那么把你扛走了。哈哈哈哈!”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里那个黑框眼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眼镜先放你那儿。好好休息。——沈聿”
没有责备,没有调侃,甚至没有问我要。
我攥着眼镜,镜腿上似乎还残留着昨晚被我攥出的温度。窗外传来早市嘈杂的声响,妈妈又开始数落我喝酒没分寸。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完了。我想。这下,
是真的完了。
眼镜在我手里攥了一天。不是不想还,是不知道见了沈聿要说什么,就这么拖着,拖到我妈都开始问:
“那个眼镜你准备供到什么时候”。
直到第二天,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沈聿的电话:
“沈老师,我是林薇…”
“嗯,酒醒了?”
“是的,对不起沈老师…您的眼镜…
我小心翼翼的准备了一大通道歉的话术,还没讲完就被他净利落的打断了。
“送来我办公室!”
语气和上课时一模一样,我只能乖乖送去。
“啊?哦!”
我找到一个八成新的纸袋将眼镜放在里面。再次来到熟悉的办公室,门没关。
想起之前还曾对着沈聿各种挑衅,还曾泪流满面的表白过,结果现在自己怂的不像样。
心里默默祈祷最好他不在,我把纸袋放在他办公桌上就溜。
可是一抬头就看见门内的他此刻就坐在办公桌前,不知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
“沈老师,那个……还您。”我小心翼翼的把纸袋放在桌角,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谢谢您送我回家。还有,真的对不起!”
“嗯。”他从袋子里拿出眼镜戴在脸上,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后少喝点酒,女孩子在外面要…注意分寸。”
我点头如捣蒜。
然后就尴尬住了。我想说点什么,比如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张浩说的那些“抱着胳膊不撒手”到底是不是真的,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恢复出厂设置似的、古板严肃的脸,愣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也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等什么。
最后,是他先开了口:
“实习的事,都安排好了?”
“嗯,去启辰”
“那个厂不错。”
他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地透出一点温度,
“去了好好,多看多学,别怕吃苦。”
“嗯。”
“同事之间,好好相处,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给老师打电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在实习工作上的。”
他的意思是,其他困难不能给他打电话吗?
我心里忽然堵了一下。那句“有事给我打电话”的后半句,被这样不轻不重地圈定了范围。工作上的事可以,其他的不行。
也对。本来就不行。
“嗯,沈老师放心,”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不会因为一些小事无缘无故打扰您的。之前不懂事,总是惹您生气给您添麻烦,您放心——以后不会了。”
他抬起头看我,镜片后的目光有些狐疑,还有些诧异,像是在辨认这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我就那样站着,任由他看,甚至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
“那沈老师,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他回应,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从尽头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了不少。身后那扇门安静地关着,他没叫住我,也没有追上来。
张浩说的那些——我往他身上扑、攥着他眼镜不撒手、他背我回家——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他怎么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又或者,对他来说,那真的就只是“老师送学生回家”而已,和送任何一个喝醉的学生没有区别。不值得多提,不值得记得,更不值得在清醒后的第二次见面里,流露出半分异样。
他今天那些话,就是怕我多想。
怕我误解,怕我越界,怕我再像上次那样“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他提前把话说死了。工作上的事可以,其他的不行。
我的手开始习惯性的在口袋里摸索,想抽烟,好像最近已经很久没抽了。是他说的,戒了吧!
七哥也说过,抽烟,确实不是一个女孩子该有的习惯。
慢慢往校门口走。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有点发酸。风把场那边的口号声吹得忽远忽近。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和失落,混在一起,像被风吹散的烟,什么也没留下。
挺好的。本来就应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