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沈聿意外的没有拖堂，我和张浩陪着李莎，站在校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等周凯训练结束出来一起吃饭。
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校园的空气里混杂着青春期的汗味和喧哗。李莎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噙着笑，张浩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我既想抽烟，又不断的告诫自己不能抽。就这样双手来来在口袋里摸索着。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嘈杂的人群，稳稳停在了校门对面的路边。车型不算特别扎眼，但擦得锃亮，在夕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与周围乱停的电动车、自行车格格不入。
副驾驶的门先开了，下来的是黄毛。他今天换了件花哨的紧身T恤，头发用发胶抓得竖起，一下车就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紧接着，后座车门打开。彪哥走了下来。
他一身深色休闲装，姿态从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地扫视着校门口的人流，目光沉静，却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几个原本打闹着经过的学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绕开了那辆车。
黄毛的目光很快锁定了我们这边，确切地说，是锁定了李莎。他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却更显油腻的笑容，晃着肩膀，径直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们三个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警惕地看着来人。
黄毛在我们面前站定，吊儿郎当地开口，语气带着轻佻：
“美女，放学等人啊？”
他没等回答，歪了歪头，示意了一下彪哥的方向，
“我们彪哥，看见你了，想请你吃个饭，赏个脸呗？”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李莎的脸色白了白，抓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张浩上前半步，挡在了李莎前面，声音有点硬：
“她没空，我们在等人。”
黄毛嗤笑一声，本没把张浩放在眼里，眼睛依旧粘在李莎身上：
“等人？等谁啊？彪哥难得亲自开口请人，美女，别不给面子啊。”
他的语气带着威胁的意味，虽然脸上还挂着笑。远处的彪哥，依旧倚在车边，仿佛事不关己，只是淡淡地看着这边，目光平静，却像无形的蛛网，缓缓罩了过来。
危险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彪哥……他果然注意到李莎了。或许是在台球厅那次，或许是在七哥家，又或许是更早的某个我们都没察觉的时候。
李莎求助似的看向我和张浩，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无措。她大概从没遇到过这种阵仗。张浩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我悄悄拉了他一下。
跟黄毛这种人硬顶，没有任何好处。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黄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黄毛哥，李莎今天真的约了人，家里也等着她回去吃饭。彪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改天……”
“改什么天？”
黄毛不耐烦地打断我，脸上的笑容没了，眼神变得有些阴鸷，
“就今天。彪哥的车都开过来了，别给脸不要脸。”
他伸手，似乎想去拉李莎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运动后的热气，猛地了进来，一把将李莎护在了身后。
是周凯。
他刚训练完，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还穿着篮球队的背心，肌肉线条分明。他皱着眉，看着黄毛，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彪哥，脸上没什么惧色，只有被打扰的不悦和护着女朋友的强硬。
“你谁啊？想嘛？”
周凯的声音不高，但带着运动员特有的底气。
黄毛被周凯的气势慑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膛，斜眼看着周凯：
“小子，没你事，一边去。”
“她是我女朋友，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周凯一步不让。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周围已经有学生好奇地驻足张望。
远处一直沉默观望的彪哥，终于动了。他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不重，却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他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在周凯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审视，然后，越过周凯的肩膀，落在了被紧紧护着的李莎脸上。
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容。
“小朋友，我们见过，别紧张。”
他指的是台球厅那次买单，还是七哥家的短暂见面？
“我就是看这位女同学很面善，想交个朋友，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没别的意思。”
他这话是对着周凯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李莎：
“既然你有男朋友，那就算了。我彪哥不强人所难。”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递给李莎，而是递给了周凯。名片很简洁，只有一个名字“阿彪”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小兄弟，以后在这一片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事，解决不了，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无端让人心里发毛，
“就当是……交个朋友。”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任何人，对黄毛使了个眼色，转身，从容地走回车上。黄毛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也跟着上了车。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启动，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下班高峰期的街道尽头。
留下我们四个人，站在原地，半晌没人说话。
李莎紧紧抓着周凯的胳膊，脸色依旧苍白。周凯看着手里的名片，眉头拧成了疙瘩。张浩则是一脸后怕和愤懑。我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手心里全是冷汗。
彪哥真的会如他们说的那样不会强人所难吗？还是他背后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却留下更深的、粘稠的不安。
周凯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只有“阿彪”和一个电话号码的名片，眉头紧锁。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最终，像是觉得那名片烫手，抬手撕成了碎片。
李莎抓紧了周凯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找我？凯，我怕……”
“怕什么！”
张浩梗着脖子，“光天化的，下次再敢来，咱们直接报警！”
“嗯”
我和李莎异口同声。
“先回去吧。”
周凯开口，用力揽住李莎的肩膀。
“以后放学，我送你到你家楼下。没事别一个人乱跑。”
他看向我和张浩，
“你们也是，最近小心点。”
回去的路上，气氛异常沉闷。夕阳的余晖也驱不散心头的阴霾。李莎紧紧依偎着周凯，几乎不说话。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份担心。
接下来，周凯果然每天训练结束都第一时间来接李莎，风雨无阻，一直送到她家楼下。李莎明显蔫了不少，课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活跃。
又过了个把星期，彪哥的车没再出现，大家提着的心才渐渐放松了下来。也许彪哥这样的人物，只是一时兴起，以他的身份，身边肯定不少美女往上凑。
可就在我们都以为这场意外的风波已经过去时，李莎和周凯之间，却开始不对劲了。
起初是些极小的事。比如周凯训练晚了，李莎在冷风里多等了一会儿，抱怨了几句，两个人就争吵了起来。又比如，李莎跟别的男生多说了几句话，周凯看着心里不舒服，提醒她注意分寸，李莎就说他不信任她，控制欲强。又冷战了好几天。
渐渐的，二人争吵的频率越来越高，味也越来越浓。以前那些甜蜜的互动变成了互相指责，曾经看着彼此发亮的眼睛，现在常常充斥着烦躁和怨气。他们开始为晚上吃什么、周末去哪里、甚至一句话的语气而冷战、争吵。
我们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李莎红着眼睛跟我吐槽周凯“大男子主义”、“不解风情”、“没有以前在乎她了”。周凯则拉着张浩喝酒，闷闷地说李莎“太作”、“无理取闹”、“动不动就拿彪哥那次说事，好像我保护不了她似的”。
张浩私下跟我叹气，
我嘴上说着情侣哪有不吵架的？心里也是没底。李莎对周凯是动了真心的。不然也不会跟他规划以后。
可是感情的事我也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是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像一场疲惫的拉锯战，耗尽热情，只留下满心狼藉和越来越深的隔阂。
终于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时，李莎带着哭花的妆容和没擦的泪痕说：
“薇薇……我跟周凯……分手了。”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心头一沉，还是盼着一切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会的。他只是说气话。”
李莎用力摇了摇头，眼泪随着动作又滚落几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支离破碎：
“不是气话，这次是认真的。”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突然。
“是因为彪哥那件事吗？”
“不是……不全是。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变得很没有安全感，他却本不体谅我。还经常说我无理取闹。”
她语无伦次，眼泪流得更凶。
“后来，我们吵架，他说的话越来越难听，说我只知道打扮，说我没脑子，说我……说我招蜂引蝶才会惹上那种人……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我也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
“这些天我也吵累了。我想跟他见面又怕跟他见面，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之前的样子。今天，他主动提出了分手，我也没有挽留……或许我们真的不合适。”
“不合适”三个字，像最后的宣判，砸碎了他们曾经所有关于未来的幼稚却热烈的规划。那个说着“等毕业就如何如何”的李莎，此刻只剩下狼狈的眼泪和巨大的茫然。
我沉默地听着，抽了张纸巾塞进她手里。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也许我们还太年轻，缺乏真正的信任与沟通，面对压力时只会互相指责而非共同面对。
一段青春里看似坚固的感情，就这样，在内外交困中，仓促地画上了句号。留下的，除了眼泪和伤害，还有对未来更深的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