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斑。我在自己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醒来，指尖习惯性地摸向枕边——那包烟已经所剩无几，烟盒被捏得皱巴巴的。抽出最后一塞进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燃起蓝焰，猛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喉咙发紧，混沌的脑子才稍稍清醒些，眼睛终于舍得睁开。
我叫任嘉烨，今年二十五岁，在食品厂的流水线上已经待了三年。刚来时总觉得这工作是块跳板，攒点钱，学点东西，总能往高处走。可在深圳这地方，没工作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就像现在，这四十平米的小屋子，每月两千块的房租都快压得我喘不过气。工作三年，银行卡里只有三万多块钱，这点钱，不仅浇灭了当初揣着的理想火焰，连性格里那点不服输的棱角，都被磨得净净。我总念叨着“跳板”，可连理想的影子都没再见过，更别说什么光了。
烟抽完，烟蒂被我精准地按进床头柜上的空啤酒瓶里，瓶底已经堆了小半瓶，都是这些子的“成果”。
“蛋的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句话脱口而出，声音闷在狭小的房间里，连回声都懒得给一个。谁会听呢？大概只有墙上那片泛黄的墙皮。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八成是房东那老头，手里总揣着一裤兜钥匙，见了面就絮絮叨叨，说房价又跌了，又绿了，好像这些跟我有关系似的。房价再降，难道我这种连换个手机都要犹豫大半年的人，就能买得起了？
“来了。”我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到门口，没看猫眼就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却让我瞬间僵住。
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是我的前女友。
先是不可置信地愣了两秒，随即涌上心头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我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刻：“怎么是你？你不是说，我这小地方，连站得住脚的地儿都没有吗？”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往后缩了缩肩膀，声音支支吾吾的：“我……我今天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漠，可心里清楚，她没做错什么。当初提分手的是我，是我没本事，接受不了自己连给她一个安稳住处都做不到的无能。
她眼圈慢慢红了，带着明显的委屈：“我要回去了。”
“去哪？”我追问，心里隐约有了点预感。
“回家。”
“回家？”我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
“回河南。”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心里那块紧绷的地方，忽然松了些。回故乡也好，总比在这里耗着强。像她这样的姑娘，长得好，性子也韧，本就不该跟我一样，困在流水线的轰鸣声里。
“回去做什么？”我问，语气里的芥蒂淡了些。
“不知道。”她摇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前的衣服上，“就是不想在这里待了，一天都不想了。”
看着她掉眼泪，我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擦，可手抬到一半，又猛地顿住。现在是什么身份？前任？一个被她“嫌弃”过住处的前任？不合适。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脚边那块磨得发白的地板，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也行吧。回去了，祝你……好运。”
她抽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望着我说：“嘉烨，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句话像针，猝不及防地扎在心上，疼得我呼吸一滞。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愧疚和不舍，瞬间翻涌上来。可我知道，不能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迎上她含着泪光的眼睛：“是过去，对吗？”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咬着唇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祝你顺利。”这四个字飘过来时，她的身影已经在楼梯拐角了。
夏季的凉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一声比一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再也听不见。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知道她来的意思。她是想看看，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走。
可我没挽留，也没跟她走。这段在深圳开始的感情，大概也就只能在这里结束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最后哭红的眼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口，闷得发慌。又站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风灌得我有点冷，才慢慢关上房门。
回到床上躺下，天花板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车间组长发来的消息，提醒明天早班别迟到。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黑暗里，仿佛还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