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睁开眼,眼前还是那块掉皮的天花板。
墙皮卷着边,跟昨天、前天没什么两样。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那一小块发黄的地方,把裂纹照得清清楚楚。
我侧过头,枕头边趴着那只小雪豹。
它歪着脑袋,红绳系的蝴蝶结已经松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绒毛早就没了当初的软乎,被汗渍和烟味沤得发硬,耳朵那里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烟灰。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喉咙里滚出一句:“为什么不把你宝宝带走,你不是最喜欢它了吗?”
声音闷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个玩偶,棉花塞的,布缝的,眼睛是两颗塑料珠子。可小辞当初抱它回来的时候,那两颗塑料珠子里好像真有光。
我伸手把它捞过来,捏了捏它的耳朵。硬邦邦的,不像以前那么软了。
其实我想过把它扔了。
有天加班回来,喝了不少酒,站在垃圾桶旁边举着它,手臂悬了半天。夜风吹过来,它脖子上的红绳被风撩起来,蹭过我手背,痒痒的。
我没扔。
它没做错什么。不就是被留下来了吗?这屋里被留下来的东西多了去了——墙角那台洗衣机,厨房那套餐具,鞋柜上那双她嫌小了一直没穿的拖鞋。哪个做错了什么?
小辞也没做错什么。
她只是对我的承诺失望了。
我把雪豹翻过来,让它肚皮朝上躺在掌心。以前她总这样托着它,凑到我面前,用那种软绵绵的语气说:“嘉烨你看,宝宝在跟你撒娇呢。”
“你妈妈不要你了。”我盯着它塑料珠子做的眼睛,声音巴巴的,“以后可能只有咱们爷俩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我跟一个玩偶说话,还“爷俩”。
可我还是摸了摸它的头,手指顺着绒毛往下捋,像她以前那样。手指碰到红绳的时候顿了一下——蝴蝶结彻底散了,红绳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随时会掉,因为小辞拆掉了一绳。
我没去系。
小辞没做错什么。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现在还在转。
她跟我吵得最凶的那次,也没说过几句重话。她不是会骂人的那种姑娘,急了也就红着眼睛,声音发颤,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只有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
“任嘉烨,我们窝在这个小屋子里,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好看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眼眶红红的,可就是没掉下来。下巴微微抬着,梗着脖子,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明明委屈得要死,偏偏不肯服软。
我也没服软。
“那你搬出去啊?”我嗓门比她大,话比她狠,“现在还在这里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见她眼睛里的那汪水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口的衣服上。可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我想伸手。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犟什么。可能是觉得先低头就输了,可能是觉得反正也没本事给她什么,不如脆把话说绝。也可能是——我怕我一伸手,就再也舍不得放开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拎着个小包出来,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看我。
“你去哪?”我问。
她没回答。
“小辞。”
她还是没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肩膀微微发抖。
“你别管我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响,一声比一声远。
我试过挽留。
她出门以后,我站在门口抽了两烟,给她发了条消息:“去哪了?回来吧,我不该吼你。”
没回。
过了一个小时,又发了一条:“小辞,外面冷,你先回来,有什么事好好说。”
还是没回。
打电话,关机。
我安慰自己,可能就是气头上,找个朋友家待两天,消了气就回来了。她以前也不是没跟我吵过,最严重那次也不过是去闺蜜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拎着豆浆油条回来,踹我脚丫子让我起来吃。
三天。
三天里我发了十几条消息,从“我错了”到“你到底在哪”,语气从低声下气到焦躁不安,最后变成赌气似的沉默。电话每天打两三通,永远是那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第三天晚上,手机屏幕亮了。
“分手吧。”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了,又按亮,又熄了。那三个字像长了刺,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我记不清了——我打字:“小辞,别闹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我又发了一条,还是感叹号。打电话,这次不是关机了,是忙音——被拉黑的那种忙音。
微信、QQ、电话号码,我一个一个试过去,没有一个能打通。她像从我的世界里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我也有脾气。
被拉黑的那一刻,一股火从口蹿上来。我把手机摔在床上,骂了一句脏话。行,分手就分手,谁离了谁不能活?你走得脆,我也不稀罕。
我没再找她。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我以为自己能扛过去,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
可时间长了,我才发现——我不是好了,我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咽下去以后,胃里翻上来的全是后悔。
谁知道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那天去买洗衣机,那个卖家的姐姐站在门口,对着纸箱看了很久,说“你好好用它”。我当时还想,我和小辞不会走到这一步。
结果呢?
那个姐姐的遭遇,现在落在我身上。只不过她是被留下的那个,我是留不住的那个。
我看着掌心里的小雪豹,它的塑料眼珠子倒映着天花板上的那块黄渍。
“你妈妈不要你了。”
我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轻,像在跟自己说。
门外的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哒哒”地响,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不是她的。
她的脚步声我认得——急了的时候快,累了的时候拖,高兴的时候会蹦两下。这楼道里每天都有很多人经过,没有一个是她。
我把雪豹放回枕头边,让它靠着我枕头的凹陷躺着。以前她总把它塞在枕头和我脑袋之间,说这样它就不怕黑了。
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床头柜上的啤酒瓶。
空的。
昨晚的,还是前晚的,记不清了。
我摸到烟盒,摇了摇,也是空的。
窗外有鸟叫,有车鸣,有楼下早餐店拉卷帘门的“哗啦”声。这个城市又醒了,跟昨天一样,跟每天一样。
我盯着天花板,那块黄渍还在。
它也不会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她住在一个老乡家里。
老乡后来跟我说,她每天都很晚才睡,抱着手机翻来翻去,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像是在删什么消息。白天也不出门,就坐在窗边发呆,偶尔笑一下,笑完又开始掉眼泪。
老乡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老乡又问她要不要给男朋友打个电话,她摇头,说不用了,反正也走不到最后。
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条红绳——从小雪豹脖子上解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带走的。
老乡说,她走的那天早上,把红绳系在行李箱的拉链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跟我当初看见她系在雪豹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这些事,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时候她已经回了河南,我打不通她的电话,发不了她的消息,只能在老乡的朋友圈里,看见一张模糊的合照。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像以前一样。
可我知道,那笑不是给我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了,又按亮,又熄了。
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洗衣粉的,汗味的,还是她头发残留在上面的。
都不重要了。
她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