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我回了河南。
爸妈张罗了一桌子菜,热腾腾的,雾气糊了厨房的玻璃。妈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随口问:“今年怎么没带小辞回来?”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分了。”
妈没说话,把一盘饺子搁在我面前,推了推盘子,让饺子正对着我。爸在旁边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慢悠悠地散了。
“你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磨过的石头,“不懂珍惜。”
我嚼着饺子,没吭声。
懂。我懂的。珍惜。这两个字拆开我都认识,合在一起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知道和做到,中间隔着的不是纸,是一堵墙。是我自己砌的,砖是我,泥也是我。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家的床硬,枕头矮,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
我想起小辞。
想起她第一次跟我回老家,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这姑娘真排场”,她脸红红的,低着头笑。想起她帮妈包饺子,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妈说“包哩不赖,就是馅儿股堆堆的有点多”,她吐了吐舌头,把馅儿挖出来一半。想起她走的时候,妈往她包里塞了一袋红枣,说“自个屋里晒的,甜”,她抱着那袋红枣,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像有人拿着遥控器,按了循环播放。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初二那天晚上,我喝了酒。
没在家喝,一个人跑到外面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两瓶白酒,一瓶没喝完就晕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看我一个人趴在桌上,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老弟,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结了账,出了门。
冷风一吹,酒劲上来得更凶了。我站在路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她家楼下。她家离我家不远,坐车一个半小时。以前去找她的时候,觉得那段路特别长,恨不得飞过去。现在觉得那段路特别短,短到我还没想好见了她说什么,人就已经到了。
我没上去。
我站在她家楼下,抬头看那栋楼。我知道她家在这栋楼里,但我不知道是哪一户。以前她跟我说过,三楼,左边,窗户外面有个晾衣架。可是黑灯瞎火的,所有窗户都长一个样,所有晾衣架都黑黢黢地戳在那里,像一排伸出去的手臂,又像一排伸出去的爪子。
在路灯杆上,点了一烟。
风很大,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第一口烟灌进肺里,呛得我咳了两声。旁边经过一个遛狗的大爷,看了我一眼,牵着狗绕过去了。
我看着那栋楼,一层一层地数。三楼。左边。可是左边有好几扇窗,哪一扇是她?
窗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像以前出租屋里那盏台灯的颜色。我盯着那扇窗,盯着盯着,眼睛就酸了。
不是哭。是烟熏的。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那个影子里,站了很久。烟一接一地抽,烟蒂扔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滚。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她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等那盏灯灭掉?等她下楼倒垃圾,正好撞见我?
我不会上去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见她。她挽留过,她邀请过,甚至分手也是我的。是我说的“那你搬出去啊”,是我没有伸手擦她的眼泪,是我在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是我让她走的。
那盏灯灭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灭的。抬头看的时候,三楼左边的窗户已经黑了。我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又不记得原本放在哪里。
然后第二盏灭了。第三盏。第四盏。
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有人在数数。一,二,三——数到不知道第几个的时候,整栋楼都黑了。
我还站在那里。
风更大了,吹得耳朵疼。我摸了摸脸,凉的。不是眼泪,是风吹的。我把手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戒指。它还在,旧的,暗淡的,表面磨出细细的划痕。
我站到没有一盏灯还亮着。
站到脚冻麻了,站到烟抽完了,站到天边开始泛白。然后我转身走了。不是想通了,是站不住了。脚不是自己的,腿也不是自己的,走路的时候像踩着两木棍,咯吱咯吱的,膝盖打不了弯。
我没回家。
在路边找了个小时房,三十块钱,四个小时。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空调嗡嗡响,像有人在天花板上面磨牙。
我倒在床上,衣服没脱,鞋也没脱。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太香了,香得发苦。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扇窗。黑的。
我睡了几个小时。没有梦,什么都没有。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早上十点。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天亮。
我洗了把脸,退了房,往家走。
路上开始飘雪。
很小,细细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落在脸上,凉的,还没感觉就化了。落在袖子上,能看见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六瓣的,有的完整,有的碎了。
河南下雪的时候,我想的是——她会不会也在看。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戒指。凉的,比我的手还凉。
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炸油条,油锅滋滋响。我买了一碗胡辣汤,两油条,坐在屋里边吃。胡辣汤很烫,辣得我鼻子冒汗,油条泡进去,软了,咬一口,满嘴都是油。
以前她跟我说,她喜欢喝胡辣汤,尤其是冬天,喝完浑身都热了。
我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净。
雪还在下。
我没再去她家楼下。初四就回了深圳。火车上人很多,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站着嗑瓜子,有人蹲着泡面,有个小孩哭了一路,他妈怎么哄都哄不好。
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田埂盖住了,把村庄盖住了,把铁轨也盖住了。
手机响了。妈发来的消息:“到了说一声。”
我回了个“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过年要是想带小辞回来,就带回来。妈给她包饺子。”
我看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她不会来了。”
没发出去。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火车进了隧道,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像另一个人。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戒指。
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