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应当的，沈倩雯带着作品集来了。她手里抱着个透明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发白。她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弯成两道缝：
“老板，设计的不好别骂我呗。”
语气调皮的，尾音往上翘，像只试探着伸爪子的猫。
我翻开她的作品集。
厚。比我想的厚得多。和我一样，什么纸都有——正规的8K素描纸，裁过的A4打印纸，还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带着毛刺，上面还印着横线。有的用铅笔，有的用针管笔，有的上了色，有的只勾了线稿。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她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表情，像在等我脸上露出什么破绽。
项链。戒指。小发卡。耳坠。手链。
设计都很不错。大方，线条流畅，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有些地方能看出来是动了脑子的——不是那种照着模板改两笔的东西，是真正从头到尾自己琢磨出来的。
“之前的作品真的是你自己设计的吗？”我抬头看她。
“是啊老板，你怀疑我？”她眨眨眼睛，嘴角还是弯的，但语气里多了点什么，像被踩了尾巴，又不好意思炸毛。
“风格差距太大了。”我把作品上，目光越过桌子看向她的电脑，“新作的那个手环，我看看。”
她“哦”了一声，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我，她自己的视线也跟着转过来，歪着头，从屏幕上方露出一双眼睛。电脑是粉色的，外壳上贴满了贴纸——卡通猫、星星、茶杯，挤挤挨挨的，几乎没有空的地方。
屏幕上是一个手环的设计稿。建模软件做的，各个角度都有，细节拉得很满。
我盯着屏幕，愣了。
手环是开放式的，两端不闭合，像两条交缠的蛇，又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索。线条狂野，转折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纹路很深，阴影打得很重，明明是个饰品，却有种钝器的压迫感。
暴戾。
我只能想到这个词。
可是看起来莫名的舒服。不是那种甜腻的好看，是另一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看久了会有点喘不上气的那种好看。
我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口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整个人甜得冒泡。
再看屏幕上的手环。
像两个人格。
“人总是会做出改变的嘛。”她说，语气轻轻的，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扇开了一条缝的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旁边工位上的林小禾探过头来，手里的铅笔还举在半空中，眼睛往沈倩雯屏幕上瞄：“倩雯姐，你画的是啥呀？好酷哦。”
“手环。”沈倩雯把笔记本电脑往自己那边转回去一点，没让她看全。
“给我看看嘛——”
“等我改完的。”沈倩雯笑着挡回去，语气还是软的，但手上的动作很脆——她把屏幕往下压了压，只留一条缝。
林小禾瘪了瘪嘴，没再缠，缩回自己座位上，继续对着她那盆绿萝发呆，铅笔在纸上戳了两下。
陈屿从咖啡杯后面抬起眼皮，往沈倩雯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就坐在靠门的位置，离沈倩雯隔了两张桌子，视线要越过赵远的椅背才能落到她身上。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什么也没说。美式咖啡的苦味从他那边飘过来，隔着两张桌子都能闻到。
赵远坐在靠门的另一边，背对着我们。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膀，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我看见他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了。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叶尖挂着颗水珠，晃了晃，没掉下来。
我没追问。
“行吧，思路不错。”我把作品集递还给她，手伸过桌子，文件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被她接过去，“这些稿子都好好保存起来。”
“不用老板说我也会的。”她把文件袋抱在前，下巴抵在文件袋的边缘上，像抱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是都说了叫我嘉烨就行吗？”我皱了皱眉。
“那不是显得太没大没小了嘛。”她歪了歪头，眼珠子转了转，从文件袋上方露出两只弯弯的眼睛，“那叫你任哥怎么样？”
“也行吧，随你喜欢。”
“好嘞任哥。”她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把文件袋小心翼翼地和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并排放好。然后她重新掀开屏幕，那只暴戾的手环又亮了起来，光映在她脸上，把那排卡通贴纸照得有点晃眼。
贴纸下面，不知道藏着什么。